四月初,周朝晖兄电话我,秋苇有什么事吗?这一段时间朋友圈里都没见他出声。
南燕也留言关心。
一想,也是,他一直对朋友发的东西点赞,好像二十四小时都在值机。我深夜在那空间上梭巡,常常还看到他。怎么没注意呢?
电话问了晚报老同事,他所说的情况,让我一震!
转告朝晖、南燕。朝晖惊呼,很糟糕啊!这么善良,与世无争,不喝酒,清心寡欲的人,命运最终不放过他,真是泪奔!连接一串的泪水和祈愿表情。
也想过去医院看他。但是二十多年前我立了规矩,一般不去。老朋友陆续去探望,容易给被探视者造成不良心理暗示,也影响他休息。
十几天后,朋友圈里弥漫着伤感、追怀。
1995年我回国,到晚报工作,分管的就是专刊和副刊。彼时晚报就三十人出头,秋苇据说是最早参与筹办的八个人之一。他脸色黑黄,有点干瘦,加上斐然辞彩,有点名如其人了。我知道他是青年诗人,内心多了一层认同,年轻时我也热爱过诗歌啊。只是他太谦卑了,对人总是谦卑地颔首微笑,像风中频频弯腰的苇花。
他做事很认真,主编的几个文学副刊,总是把稿件修改得很周详,又努力保留作者风格。最难得的是对每件原创来稿几乎都有答复,特别是初学写作者。这些天我看了许多他扶持的作者的悼念文章,一个个熟悉的名字,都是他当年耗费过心力奖掖鼓励过的,有的甚至因此改变了命运。晚报当时每年会举办几次通讯员、作者座谈会兼约稿会。比如到漳州,他会把某个作者介绍给我,如数家珍地说,这位就是写某篇某篇的谁谁,作者无不感动。
这种与作者、读者如家人的行事风格,是晚报当年秉持的市民报文化,也是晚报深得百姓喜爱的原因之一,只是他做得特别突出。后来他又被调作小记者团,我已经离开晚报了。近日看了那些痛惜文字,知道他还是热情、细致而持久地联系作者,甚至延续到作者的下一代,不觉泪目。
2000年6月我接手晚报全盘,面临的形势比较严峻。海峡导报杀入厦门,都市报定位24版、动辄32版,内容多,报道尺度也宽,扫街发行。晚报打算由对开4版,改成四开都市化小报迎战,但是被规定,用纸最多只能增加一倍,也就是16个版。这怎么打?报纸的核心竞争力在新闻,只能压缩非新闻性的各种副刊,包括秋苇负责的“家春秋”“女儿经”等。
我找秋苇商量,说要压掉副刊。另外开设一个挖掘地方文史文化的专版,比如叫“乡土”。我说,不为人知的历史,也是新闻。副刊部只有你自小在厦门长大,最熟悉。秋苇踌躇,说不熟悉。我说你再考虑一下,不熟悉不要紧,到时我会带他去认识几位厦门文史界名家。
不久他回答,服从决定。我带他跑了一圈,也与作者约。后来也曾和他与作者一起去做田野考察。洪卜仁先生提出厦门城的“哥哥”高浦城很值得做,我和秋苇陪他连续跑了三天高浦,就地挖掘材料,秋苇后来整理出四个版的深度报道。
“乡土”周刊开了厦门媒体对在地文史深度发掘的先河,成为晚报改版后独家个性化竞争利器之一,新老厦门人借此认识所居之地,都很喜爱,文史专家们也很感奋,来稿踊跃。2004年晚报十周年出了一套丛书,内中就有一本《城市记忆》,就是这些地方文史文章的精选,秋苇为主编辑的。
后来秋苇一度没完成工作量,按照晚报当时制度,连续三个月没完成得下岗走人。我问怎么回事,秋苇吞吞吐吐,说时间大多耗在整理洪卜仁先生的文章,自己没时间采写。怎么整理呢?就是洪老给材料,他组织成文。我说,这种情况,你可以署第二作者啊?至少在文末写你整理,我们就方便给你记工分啊。
他坚持不肯,说帮老先生做点事也是应该的。那完不成任务怎么办?他默然。
后来只好把情况在编委会说了,作为特例处理,同时把“乡土”版面提高2分,确实花的工夫比有些版面大不少,但是不好太大幅度调整。但是一直到我2006年离开晚报,秋苇常常工分不足,收入自然减了不少。至今想来还有些愧疚,当时没有时间找出更好办法,秋苇也就这么默默认了吃亏。
我退休后,去民营大学创办一个传播系,工作之余,应晚报之约写点渔文化消闲文字。结集出版了第一集,请些老同事,分书,聚聊。秋苇很快在朋友圈里替我宣传:
“直到朱总光荣退休后,我仍无福拜读他的思想类学术专著,内心深感美中不足!这一遗憾直到读罢这本老厦门吃货的话仙随笔,才惊叹、惊艳、惊醒、惊喜于作者锐意穷收的闽海材料、厚积薄发的深刻解读、炉火纯青的煮字功底。朱先生此书绝非‘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的神来之笔,而是弥补地方史缺页的经典之作!清初文学家周亮工,一生著述甚丰,有《赖古堂集》24卷,计诗文各12卷,却以笔记小品《闽小记》名世;著有《黑海》《森林的故事》《一生的故事》等书的苏联作家巴乌斯托夫斯基,直到1956年出版《金蔷薇》文学散论集,才以简洁的叙述和独到的见解,成为一代大师。我相信,这本关于海鲜的闽南乡土文化读本,虽然作家自谦‘希望能让你揣到鱼市参考,放在灶头借鉴,摊于餐桌佐餐’,却一定会让人开卷有益并且受益匪浅!”
截取这段文字,一来想说明他的学养不薄,二来说明他果然敏锐于从地方史角度来观察。其中的溢美之词,不独于我,是他一贯对文友热忱的洋溢。
因为这本书,他介绍我认识了朝晖、云良等一干新朋友,酒聚茶话,让我那些在教务、资料、田野调查匆匆穿行的日子,有了几个绿色间隔。
去年底,我发起一次聚会,两次因有的朋友不便而改期。说实话,我的日程总是满的,去年更是特别,父母辗转于医院病榻一年多后走了,琐事依然很多。想借一次聚会多和几位朋友见面。不料接下来是疫情。呜呼,秋苇,就这样错过了本应有的一次聚聊。
我看秋苇的朋友圈文字,很羡慕他的闲适,觅书友品茶,推柴扉访僧,顺手写下的绝句,都有一点要遁入空门的味道。这两天看了他的《焚香默坐,消遣世虑》,才知道他借消极虚空来超逸尘世凡虑,其实反衬他是积极入世的。也知道他有精神洁癖,终于理解了,那些频频摇动的苇花,不过是由坚实根茎支持、为消减横吹的浊世风力以不被摧折的生活智慧。
前两天和晚报另一位同事通话,免不了谈秋苇,谈他的病。那位同事妙解说,“好人都是死于胃病的!他把太多世间毒害都吞到胃里,自己去消化。”也许秋苇的虚空还是消化不了那么多毒物。
虽然如此,无论是温馨家庭,还是你人生最伟大的作品——卓尔拔群的蕉风已经蔚然有成;你扶持了那么多作者朋友,还有一伙可以倾心交流的朋友,应该说,你已经活得很滋润了。
可是,偏偏是你,这么早就走了!你是最没理由这么早走的啊!我那天和蕉风通话,深深感叹。这里重复一遍,是说给那些坚持不体检的朋友们听的。
五一下午,一帮朋友聚会,怀念秋苇当然是内容之一。张云良兄很有心,搜买了一本秋苇1990年出版的诗集,那是赠给陈钊淦老师的。陈钊淦是《福建文学》早期的诗歌编辑,我和几位朋友的处女作,正是他提携发表的,忽然感到和秋苇在命运里又多了一重交集。
2020年5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