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给黄老师写文章的时候,我差不多20岁光景,初出茅庐,在当时的何厝工业区如今的软件园一期上班。那是年少最无拘无束的一段日子,纯粹的生活,纯良的心境,也有点年轻的矫情,写作就变得理所当然,当然也是因为喜欢。上班,读书,写作,投稿,偏居厦门东部一隅,与黄老师从未见过面。作者与编辑的关系,我以为是用文字结交,再加上本身有点宅,也不是很擅于打理人际,故而多年不识真面目,亦觉无妨。
第一次喝茶,大概是在2015年,那时候,我已经在厦门成家立业,也走进人生的中午之境,越活越困惑。彼时,大概是暮秋,莲岳路的欣缘茶馆,Y姐姐带了我一起去,又认识了C姐姐,四个人的“小茶会”,清简,静心,其间的灵魂人物就是黄老师。他极有才,对人对事对物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和判断,不为世俗所累,很出世的生活状态,但又有入世的心态和思想,这样截然不同的两种边界,黄老师把握得极好,仿佛也不违和。
“每个成年人的心中,都有一道伤口”,人到中年,诸事杂芜,在升级打怪的过程中,常会觉得有扛不下去的时候,黄老师亦然。如此,小茶会就是一个治愈的所在,每周一至两次的茶聚,是喝茶,也是开解与安慰。很多时候,文字和语言都离不开讲述的语境,并且需要同等智商或阅历才有办法理解。茶不求好,汲取足矣;友不在多,懂得就好。
我很感激那段茶香相伴的深谈的时光,那些不可言说的隐隐作痛的心事,有一个地方可以倾诉,有一个树洞可以收拢,听听讲讲说说笑笑之间,岁月恬淡,生活绽开一抹嫣然。
可惜,这样好的小茶会,终因事多人杂,并未能够次次成行。通常是茶席已开,我还奔赴在路上,开各种各样的会,干各种各样的活,滚滚红尘,充沛着许多比喝茶更重要的人与事,拒绝很难。气定神闲的,只有黄老师,和两位姐姐聊后,他通常等着,等我匆匆而来,静心开解,一个小时或半个小时,又在华灯初上的莲岳路口,挥挥手各自归程。
如今回忆起老师,脑海里都是那些智慧的言语,他说“苍岩覆青苔,岁月凝霜白。茶人心苦寒,春日不再来。”又说,“驱散内心的严寒,只需一米阳光和一杯茶的温暖。”意境中的小小伤感,但最后又来了一米阳光,回到正能量。他说“大部分现代人的心力并不是花在直接处理事情上,而是花在无所谓的消耗上,也就是提早担忧,想象还没来到眼前的事情,或一直在后悔为什么刚刚没把事情做好。”多么到位的分析,直抵事物的本质。
黄老师通常口吐莲花,善于表扬,并强调多表扬。有一回茶聚,黄老师带过来一位师友的新小说,赞道“他是天才故事家,他会成为网红。”晚上回去,遵师嘱,连夜将小说看完,出其不意的结局,数次轮转,令人动情泪下,忍不住跟黄老师连声叫好,黄老师很自得,孩子气地说,“我觉得好的人一定好,厦门我看好他。”
和黄老师谈育儿时,他的观点千年不变,“多表扬孩子,多鼓励多关心他。和他亲,成为他的后盾,而非一眼只看到成绩,亲近,可以促使很多事成。”每说及教育,黄老师会说“教育的本质是开阔一个人的视野,让他见识更多人生的可能性,然后心甘情愿地选择某一种生活,过好它。”“所谓教育者,首先是一个陪伴者,一个与孩子共同学习成长的陪伴者。”
他也常聊起蕉风的事,优秀的儿子,一直是黄老师的骄傲,但是,面对“教子有方”的赞誉,他极通透,并不居功,“这个理解不对,这是他自己的努力,一定不要有教子有方的观点,这样太自负。上有天父,中有师父,心有道义,家人是被迫的选择,不是自选。中国父母最容易犯观念上的错误。”
“正念正精进,和时光厮杀,培养安详的力量,一定要照料好自己的心。”老师说的这些话,我都记住了。
终其一生,黄老师清高而自谨,很多的放下兴许也并非他本意。但是,他从来以自省示人,他表现出来的正能量,影响并促使着身边的人不断地往前走,过得更好飞得更高。他并没有什么显赫的身份与地位,也没有外在的物化表征。可是,一个人的成功,真的只看这些表象的东西吗?在老师的身后,拥有一众感怀而悼念他的人,一经提起,都是赞颂。病榻之前,除了妻儿家人,有络绎不绝的朋友前来,真心凝望,执手相看,那已经代表了人生的丰姿与圆满。
万境俱泯迹,方见本来人。黄老师推介我新书时说“20年前,杨秀晖是芗城来的小女孩,我是厦门的土著中年人。20年过去了,已经出了两本书的她,仍是热爱厦门的小女孩,而我却沦为厌倦堵城的空巢老人……”
迈步走向中年,我已经不是小女孩。58岁的黄老师,在2020年的多事之春,与这座城市许多爱他的人们做了郑重的告别。他的人生永远停留在中年,不必惊慌地老去,不去仓皇的恨水。他保有着自己的善良,智慧,自知与自省,悠悠说:“不要紧,你要相信,随缘才有欢喜心。”
这大概,是唯一的慰藉。
2020年5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