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15日晚上,作家蔡伟璇召集春节后的第一次茶聚,我、夏炜、秋苇、雨云和瑞春如约来到位于七星路的“山国饮艺”厦门第二会客厅。此时疫情仍在延续,大家有一种劫后重逢的感觉,戴着口罩出门,脱下口罩喝茶,有一种特别的荒诞意味。
近两个月没见面,大家久别重逢,分外亲切。
席间,瑞春取出去日本旅行带回来的一套清酒杯,让大家欣赏。每个杯子上绘着日本浮世绘,组合起来是一组情色画卷,欣赏之余,都夸日本工艺的精湛和文化精神的宽容。喝茶间隙,免不了寒暄几句,互道平安。
此时的秋苇兄与往常的茶聚一样,喝几口茶,吸一支烟,谈几句对茶的感受,然后逐个把清酒杯的图案拍下来,还把我写有“可谈风月”的口罩拍下来,组成九宫格发微博和微信朋友圈。只是,这个晚上,秋苇兄的话似乎比以前略少,静静听我谈与风月有关的话题。
茶聚散时,我们与伟璇互道珍重,并约下次再聚,然后乘夏炜兄的车子回家。在松柏路口,我先下车,与夏炜、秋苇、雨云和瑞春话别,站在夜色苍茫的路边,目送他们远去……
3月24日,伟璇微信又约大家喝茶,我私信秋苇兄:“你晚上去喝茶吗?”不见回复。晚上,喝茶中,与伟璇谈起秋苇兄,回看他的朋友圈,一片空白,心里难免有几分忐忑与不安。猜测是否身体不适?
3月26日,我私信秋苇兄:“秋苇兄,听说身体不适?”仍然不见回复,回看他的朋友圈,还是一片空白,他的微博定格在3月23日。接着看他儿子蕉风的朋友圈也是一片空白。于是,不安和焦虑如潮水般袭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在不安中度过了10天,其间向与秋苇兄往来频密的摄影师戈子探问他的情况,戈子也没有他的消息。
4月6日中午,我终于忍不住了,给文史专家李启宇兄发了私信:“启宇兄,好!有10天左右没有秋苇兄的任何消息了,是否出什么问题了?不知你最近有否与他联系?”
启宇兄是秋苇兄的多年好友,应该会有他的消息。一个小时后,收到启宇兄的私信:“蕉风会直接和你联系。”
过了一会儿,接到蕉风的来电,告知了秋苇兄的身体情况。我顿时整个人呆住了,不敢相信不肯相信不愿相信这个突如其来的事实!
晚上,我一个人独自喝茶、吸烟,想着经常与秋苇兄喝茶论道时,他喝茶、吸烟、说话的样子,禁不住泪流满面。
启宇兄和蕉风分别告诉我,秋苇兄已经决志归主,并于4月10日耶稣受难日当天受洗成为基督徒,蒙受神的恩典。于是,我与蕉风约好待秋苇兄从ICU转到普通病房时去探望他。
11日上午,我拍了一段50秒的短视频,发给蕉风,表达我和朋友们对秋苇兄的想念之情,鼓励他增强信心,战胜病魔,早日恢复健康,回到朋友们的中间。视频里我的声音控制不住有些变调。之后,我把秋苇兄的情况告知伟璇和夏炜兄,并约好抽空去探望秋苇兄。
12日晚上,蕉风私信说可以前往探望了,我和伟璇约好13日下午去医院探望秋苇兄。13日上午接到伟璇电话,因筹备翔安区作家协会成立事宜,区里召开紧急会议无法脱身,委托我代表她先行前往探望秋苇兄,待她会议结束后再去探望。
13日下午四时,我赶往医院1714病房,终于见到了久别的秋苇兄,他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对我笑了一下,用眼神与我交流,抬起左手,我紧紧握住他的左手,述说着这段时间的分别与重聚,表达朋友们对他的思念和问候,他的眼睛闪烁着,点头示意。
看着他憔悴、瘦弱的样子,我强忍着泪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轻松正常,不表现出任何情绪,以免影响到他。黄海鹏兄在旁边轻声告诉我情况。海鹏兄也是秋苇兄的多年好友,这些天一直在病房陪伴着秋苇兄,他的细心和贴心,令人感动。我握着秋苇兄的左手和他说着话,告诉他赶紧好起来,漳平水仙春茶快要出来了,我们又可以喝茶话仙了。听到喝茶,他的眼睛顿时发亮,表情生动起来。
期间,有朋友来探望。我和海鹏躲到医院的楼梯间吸烟,谈起秋苇兄的情况,心情有些凝重。
回到病房,朋友们相继离去,我们看着秋苇兄,他显然有些累了,每次有朋友来探望,他都要强忍疼痛,撑起精神与大家互动交流,他累了,让他休息一会儿吧。我和蕉风、海鹏兄在病房门口的走廊上聊了一会儿,谈起秋苇兄的情况,心情都很沉重,感到欣慰的是他决志归主,受洗成为基督徒,精神有了依靠。惟愿主赐福于他!
晚上七点,我和海鹏兄握别秋苇兄,离开医院,站在湖滨南路边吸烟,两人相对无语,烟头一闪一闪的亮光照着我们的脸,两人眼里都盈满了泪……临别时,我和海鹏兄相约,抽空再来看望秋苇兄。路灯把我们的身影拉长,我们握别在这个城市的丛林中,分别走向城市的两头……
连续几天都有朋友电话询问秋苇兄的情况,我尽量克制情绪,平静地委婉相告,但说着说着就情绪失控,声音哽咽,泪流满面……
4月19日上午,接到海鹏兄的电话,约下午去医院探望秋苇兄。中午,收到启宇兄发来的信息:“上午10时许,秋苇兄荣归上帝怀抱!走得安详。”接着,海鹏兄也发来同样的信息。我的泪流了下来,我们的朋友秋苇兄走了,他在天堂的脚步不再惊慌,从容而淡定,平稳而安详……
晚上,接到谢泳兄电话,他从微信朋友圈看到秋苇兄逝世的消息,大为震惊,问我具体情况,我忍着眼泪把大致情况相告。他要我向蕉风代为转达问候并表示哀悼。
数日来,朋友圈里,朋友们以各自的方式哀悼、纪念秋苇兄,看着看着就禁不住感伤,也感到朋友们真切的情感和俗世的温暖。
回忆与秋苇兄的交往,大约有15年的时光了,我们在各种场合见面,在许多文化活动上相逢,参加作家朋友们的新书发布会……后来,我们的交往多了起来,参加朋友相约的各种茶聚,在厦门的各个地方喝茶话仙。尤其是近10年时间,我们的交往更加频密,书、茶、烟,成为我们共同的语言。因为我们住得近,他经常到我的“半亩书坊”喝茶,几乎是每周一次,风雨无阻。
经常是下午的时光,我们相对喝茶、吸烟,一个下午泡四到五泡茶,从铁观音、漳平水仙、白芽奇兰、武夷岩茶、凤凰单枞,几乎把我能找到的茶全部喝一遍,两人一棵接一棵地吸烟,把身上的烟全部吸完,就着茶和烟,开始聊天,从文学到时政,从文史到现实,从朋友到古人,几乎无所不谈。每次不停地变换各种话题,好在我们的价值观基本一致,所以可以涉及各种话题,各抒己见,无所顾忌。他谈他的文史话题,我照单全收,我谈我的外国现当代文学,他津津有味地听;有时我们也谈各种趣闻,天南地北;有时也谈性话题,当然是我主谈,谈房中术,谈文学艺术中的性,谈乔治·巴塔耶,谈福柯,谈身体的感受力,谈《西厢记》的“露滴牡丹开”,他都认真地听,从来不以为杵。
有段时间,他听说我准备写一部以日据时期的厦门为背景的小说,特别兴奋,找来各种文史书刊和资料,让我恶补厦门文史知识,几年过去了,我的小说还在胎中,地方文史知识倒是增加了不少。我向他推介小说家薛忆沩的小说、张忌的小说《出家》、野夫的作品,他都要带回家认真阅读,然后再带回来还我。后来他建议我搞一个地方文史书架,还把自己的文史书籍搬来给我,令我无比感动。
2018年冬,我受深圳《面点视界》委托为“厦门专辑”组稿,就向有“厦门本地通”之雅称的秋苇兄请教,他向我推荐作者和稿件,陪我走访厦门老街区,寻找老厦门的感觉,我也请他写一篇稿子,他婉言谢绝了,他说要把版面让给更需要的人,令我甚是感动。当“厦门专辑”面世时,秋苇兄很是激动,我送了一本给他表示谢意,他认真地读了又读。
有时,我们也谈朋友之道,讨论对朋友的看法,认为应该尊重朋友的选择,不干涉朋友的私生活,并对野夫经常说的“真君子利人利己,大丈夫多友多敌”表示赞赏。喝茶后,我们就到隔壁的“丙洲海蛎粥”吃粥,他每次总是吃皮蛋瘦肉粥,外加一根油条,每次都吃得津津有味。然后我们相别在湖滨北路口,互道珍重后我看着他瘦弱的背影融入夜色从视线消失再回家……
每天,秋苇兄在工作之余,就是穿过整个城市到处喝茶,在朋友圈不厌其烦地为大家点赞,转发朋友们的各种帖子,表扬朋友们的各种成绩,为朋友们摇旗呐喊加油助力……有时看到他的朋友圈,我就笑他是伤春悲秋的,对事物过于敏感,哪知那是他对人世的悲悯情怀。有时看到他被朋友伤害,禁不住替他抱不平,他总是淡然处之,过后就忘记得一干二净。他总是把自己的身段放得很低,甚至低到尘埃,对一个门卫都笑脸以对,让我心生感慨。有时我们几个人走在路上,他就问:“你们累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下?”我们就大手一挥,说不累,继续吧!其实是他累了,需要歇一下,而我们丝毫没有体察到他的感受,如今想来,内心无比愧疚。
秋苇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质朴纯真,对生活没有任何奢求,唯一能安妥他内心的是一杯茶,一支烟。这样一个大家共同的朋友,善良平和,亦师亦友亦知己,如茶如烟如梦幻。他走了,去了天堂!写到这里,泪已盈眶,不禁感叹:
品茗论道今又是,
席中已无惊慌兄。
读史每有疑问处,
如今不知可问谁?
每忆喝茶话仙时,
双眼已湿泪沾襟。
片言只语书哀思,
纸短情长祭秋苇。
2020年5月3日凌晨,泪目于半亩书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