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已被医生宣判得了致命疾病的人谈“活的盼望”似乎有点趁火打劫的意思。不过对很多基督徒来讲,这也确实是他们的本意,抓紧在临终前,将福音传讲。心意原本是好的,但是在很多做法上却常常忽视了病人及家属真正的身心灵需要。
基督教的福音不单是“信耶稣,得永生”,当然这是核心,但不代表基督徒就可以只关心福音,而不关心听福音的人。就算作为福音信息核心的耶稣,除了是百分百的神之外,他也是百分百的人。
而另一方面,在现代医学已经无能为力的前提之下,“活的盼望”似乎也是一个吊诡的存在,貌似是一个关于神迹的期盼,绑架上帝要按我们的命令行事,现实中,很多人也确实是这样的想法。
愿颂赞归于我们主耶稣基督的父神!他曾照自己的大怜悯,藉着耶稣基督从死人中复活,重生了我们,使我们有活的盼望。(圣经·新约·彼得前书1:3)
以上这段文字是我在2020年4月19日早上九点四十九分传给蕉风的,出自《圣经》。这之后的不久,便接到他传来父亲已返天家的消息,这是我收到他第一条求助信息后的第三天。
关于蕉风,我们曾经有过一段在神学院重叠的学习时间,他与其他同学一样都称我为“孙岩姐”,想来原因或许是因为我比较多照顾人而多过我的年龄,当然这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当时因为我们在神学院修读不同的课程,加上他仙风道骨的气质,其实我们的交流并不多。
没想到毕业几年后,收到的第一条消息竟然是父亲已被确诊为癌症晚期,悲伤之余让我意外的是他竟然问我有关临终关怀的事情。坦白讲,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个来自中国大陆地区关于这个话题的提问。尽管对于相关主题被询问的期盼在我内心已萦绕了七年之久,但是以这样的方式发生,难免还是有些悲伤。
中国传统文化通常对于死亡话题的探讨大都是避讳的态度,因此若不是遇到亲近的人离世,大家见到棺材铺都是绕路走的,而墓地更是距离人群越远越好。大家或多或少地都相信遇到与死亡相关的任何因素,都会招致死亡。因此这是一个在华人正常的社会生活中鲜被提及的话题。
然而事实上,我们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已走在死亡的旅程中,不是每个生命都有降生的机会,但每个生命一定都有死亡的机会。既然是人人都要面对的终点,为何不在有生之年就好好预备呢?
蕉风正面死亡的勇气,让我很是安心,因为这意味着他可以好好地与父亲“说再见。”
作为癌症末期病房的院牧(在医院服侍的基督教神职人员),我深刻地了解,临终关怀并不单单只是对病人传讲耶稣那么简单。而是要从身体、心理、社交、灵性等全人的方面去关心病人及其家属。
感谢蕉风对我信任,他将我建议他在病床边可以说、可以做的事都适时地做到了。并且我相信,作为基督的信仰者,虽父亲离世,必定有不舍与难过,但内心同时一定也充满着活泼的盼望。
讲到“活泼的盼望”也即“活的盼望”,听起来好像让人有些疑惑,两者貌似可以是不同的理解,这确实是经典在经过了不同语言之间的转换之后,不可避免地出现一些翻译上的偏差。而《圣经·新约》原本就是由讲亚兰文的犹太人用希腊文写成的,而中文的早期版本也是深受广东话影响的外国人参考希腊文或拉丁文等翻译成中国的文言文,再经历种种的坎坷最后成为华人地区流传最广的和合本。故此,在一些具体的字句上与原文之间会有些许出入。但作为其根本所要传达的信息是一致的。
而这里无论中文翻译为“活泼的”还是“活的”,严格意义上都没有错,因为原本希腊文字根的意思就包括“充满活力”“赋予生命”的意思,除此之外还有活出某种行为方式、肉身的活着、形而上含义的活着等等丰富的含义。而在原文的此处,这个动词是以现在分词的形式,解经家认为多数是喻意的用法,即表示与一些事情有关,而这里应该就是指从上帝那里得生命之事物,即从上帝而来的活(泼)的盼望。
简而言之,就是因着耶稣基督的死而复活,重生了我们(使我们拥有了新的生命),并赋予了我们活(泼)的盼望。而这对于世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经文继续说:
好得到不朽坏、不玷污、不衰残、为你们存留在天上的基业,就是为你们这些借着信、蒙神大能保守的人,能获得他所预备、到末世要显现的救恩。(圣经·新约·彼得前书1:4-5)
此段中有三个动词。“存留”,原文所用为完成时的被动语态;“保守”是现在时的被动语态,“显现”是过去时的被动语态及不定式。
因此,经文表明,凭借着对耶稣是救主基督的认信,基督徒就已经拥有了上帝早已为他/她所预备的在天上永存的基业,即从接受耶稣为生命之主的那一刻,就成为被上帝的大能所一直保守着的人,与此同时,也拥有着在末世因基督的再来而显明出来拯救的恩典,即身体的复活和灵魂的永生。
行文至此,已经很清楚,所谓活的盼望,不单包括身体的活力、心理的活泼。伴随着与上帝关系的恢复,也直接影响与身边之人的交往,更重要的是涉及永恒的生命。
至于黄伯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蕉风传给我的他为纪念父亲而写的文章,以及很多文人雅士对伯伯的惜别文章。坦白讲,我最能感受到的,就是那温暖的文字背后所表达出来的哀伤。
虽然你们必须在百般试炼中暂时忧愁,你们要为此喜乐,使你们的信心既被考验,就比那被火试炼仍然能坏的金子更显宝贵,可以在耶稣基督显现的时候得到称赞、荣耀、尊贵。(圣经·新约·彼得前书1:6-7)
故人离去,固然忧伤,但因着我们见证了他已拥有的那份活的盼望,虽泪痕未干,但仍可满怀喜乐。
2020年4月30日,于澳门镜湖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