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苇声依旧1962 — 2020
纪念文章 · 第 111 篇

纵然你已不在世上,我仍愿与你保持“相通”

文 黄蕉风
黄蕉风,秋苇子。原载《世界日报》2020年6月9日“纪念专刊”。

我信上帝,全能的父,创造天地的主;我信我主耶稣基督,上帝独生的子;因圣灵感孕,由童贞女玛利亚所生;在本丢彼拉多手下受难;被钉于十字架,受死,埋葬;降在阴间,第三天从死人中复活;升天,坐在全能父上帝的右边;将来必从那里降临,审判活人死人;我信圣灵,我信圣而公之教会;我信圣徒相通;我信罪得赦免;我信身体复活;我信永生。阿们!

——《使徒信经》

传言《使徒信经》是由耶稣的十二门徒每人提供一句,而合成这份早期基督教会最简明扼要的信仰集体告白。《使徒信经》包含了认主独一、圣灵感孕、道成肉身、基督受难、死而复活、最终审判等诸般教义。教会在公共敬拜中不断确认此经,信徒在灵修祷告中反复念诵此经,《使徒信经》堪为地位仅次于《圣经》的、每个基督徒都十分稔熟的经典文本。

多年来,我于默祷中思想《信经》,常有得着,信仰亦借此坚固;诸般的教义我皆不会犹疑,唯有“我信圣徒相通”(诸圣相通功)一端,却始终不得要领。所谓不得要领,是指其给予我根据有限的智识理性(目前的信仰认知水平)所能想象、推测、窥探的图景太过混沌模糊,以至于每当诵读《信经》至此句时,都不由得升起我是不是一个“小信之人”的念头来。

“信就是所望之事的实底,是未见之事的确据”。《希伯来书》11章1节指示我们当要谦虚降卑自己、降服知识上的傲慢,凭借信心完成信仰的跳跃。对眼不能见、耳不能听、手不能触、超乎五感之外的事物,始终心存一份开放性的想象。耶稣基督在具体的历史的时空中显现,从未着眼于建立一个终必废去的制度性乌托邦,而是要引渡凡信祂名的人至那擦去一切眼泪、好得无比的天乡乐园。当然,这不意味着道成肉身的基督,只在乎小乘式的、个人性质的灵魂得救,而忽视充塞于人类社会历世历代的建制性、集体性的罪恶。福音当然不分“个人福音”还是“社会福音”,福音从来是整全性的福音。不过,当生死患难临到每一个羸弱、易碎、即将朽坏的具体肉身之时,他们口里呼喊的“主啊,求你怜悯我”毫无疑问主要是聚焦于个人与上帝之间的关系,而大多与我们平常所谓的社会关系之总和无缘。

我的“小信”就缘于此。死生情切。不知死不等于不畏死。基督徒理当是向死而生之人,因为他们决志、受洗,已经借由与基督同死同生,而得到永生的保障与盼望。然而我们活着的时候,死亡的图景毕竟还没有展开,就如同我们不知道骸骨的世界有没有风;在我们死后,活着的痕迹也会逐渐随时间消散,就如同繁花落尽、草木枯干。《圣经》中拉撒路与财主的故事告诉我们,生者和死者之间存在天渊之隔,那是连亚伯拉罕都无法逾越的界限;而人类历史上唯一一个真正从死里复活、然后回来告诉我们死后会如何的人,也只有耶稣基督一人而已。我们相信耶稣基督所言的有天国,有永生,有死而复活,有罪得赦免。可这“相信”仍然需要持续一生的确认,就连“相信”本身也是需要不断练习的。“小信”往往在不经意间升腾起来,是故我们平日默想圣徒永恒的安息,即操练死亡临到之时应有的体面。

作为新教徒,我常“羡慕”(或曰好奇)中国民间文化中为逝者“做七”、于节期敬奉食物祭品,以及佛教徒为往生者“回向”、为超度中阴身及游魂所做“烟供”“水陆法会”等宗教仪式。甚至天主教会因为承认炼狱的存在,所以他们也有每年11月份为炼狱中的炼灵祷告、补赎的宗教传统(炼灵月)。无论是亲友为了怀想逝者、企盼他们能再归来“享福”“吃喝”的朴素情感,或是佛教徒为净化逝者或中阴身所做的经忏、法会,还是天主教徒为在“炼净之火”下苦熬的亲友积累功德善行的行为,都让我感受到生者希望与离世者保持进一步联系的朴素愿望,生与死之间纵然重门深锁、天堑悬隔,生者仍然不断发送思念的电波,往那他们现在未知、终末必知的地方去。

更正教在此端的教义是清楚的——不承认天主教所谓炼狱的存在,不相信佛教所言有轮回的转生,更拒斥中国民间文化中诸如逝者能够回魂、能够显现与人沟通,甚至吃喝生者祭品的思想。甚至在祷告中,新教徒也要留心“向死者祷告”“请圣徒转求”的念头,以免与天主教教义互相混淆,使得福音受到不必要的加添,从而掩藏了神话语的真光。

父亲逝后,我每日多方的祷告。我把对父亲的思念放在对上帝的祷告之中。我感谢天父上帝在这人生最艰难的时刻与我和家人同在;我感谢耶稣基督在父亲临终之时施恩惠怜悯于他、使他得蒙归主;我感谢圣灵保惠师在我心灵痛苦难当、信仰几欲崩塌之时扶持我不至于跌倒;我也向主忏悔求祂赦免我在父亲病重之时,对上帝所发的质疑、诅咒和恶言。然则在此其中,我似乎很难开口对父亲说话,或者在祷告中向父亲传达什么。我的信仰在内心告诉我,父亲在那里很好,好到他压根没有必要留恋这污泥浊水的暂世。可我还是想和他沟通和他说话,就像他还活着的时候,我和他沟通、说话的样子。我还是想寻求他的达观睿智的人生经验;我还是想在生活的每一个关口蒙受他的指点;我还是希望在未来人生的重要场合,能有他的在场,能有他的祝福,能有他的同在;我还有很多快乐想要和他分享,我还有很多眼泪等待他来擦干。纵使他已不在地上,我仍然盼望在我活着的岁月里,能和他保持某种联系。这并非对天国永生、死而复活之诸般教义失去信心——而是我的这般思想,是作为人子、一个有限的人类,对父亲最朴素的感情。

作为新教徒,我接受教会对死者的教义训导。我钦佩教会传统上的这些“信心勇士”,他们自己无畏无惧地面对死后的世界,又以战士的形象勉励信友向死而生,毋须过多陷于与离世者的人际羁绊当中,坦然活出基督徒在此世的生命,为主做光、做盐、做见证。从理性上来讲,我亦希望不要有炼狱,因为这意味着父亲可能需要经历受火炼之苦后,方能上天堂;亦不希望有轮回,因为这样父亲就于这一世的我们,再无任何记忆和牵绊;我亦希望父亲不要变成鬼魂,常常回来看我,因为我信心软弱,且可能认不出他来。

但从情感上,如前所述,我希望和父亲保持某种联系。我希望父亲不仅临在每年清明时节行礼如仪的扫墓祭拜或周年祭日亲友无尽的缅怀纪念当中,更应该在我每日向上主袒露胸怀、俯伏跪拜、认罪求赦免、感恩求祝福的祷告当中。这种联系不涉封建迷信、不涉教义分歧、不涉宗教异同,纯粹只是人类血亲情理中的一种朴素的愿望。如同羔羊跪乳、乌鸦反哺,深植于血脉传承和基因链条之中。

得蒙救赎的信徒即圣徒。我希望未来新教徒对失去亲友的哀伤处理,亦能够不拘于过分“刚性”的处理原则。因为无论是否接受天主教所言“三个教会”理论(得胜的教会、受苦的教会、旅途中的教会),天上的圣徒与地上的圣徒终究相通功,因着一主一信一洗,我们在基督里得以共融。我们未来必会相聚,而现在还在这里;既信“死而复活”,就必信“圣徒相通”。

从此以后,我不该再对在祷告中能与父亲保持某种联系,而感到担忧了。

2024年6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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