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般若心经》
我们若信耶稣死而复活,那已在耶稣里睡了的人,神也必将他与耶稣一同带来。
——《圣经·新约·帖撒罗尼迦前书4:14》
很多朋友特别措意于父亲的信仰光景,所以觉得有必要为已在天家的父亲解释申说一番。
父亲从年少至今,在宗教上受到影响最多的应该是佛教。父亲与佛教界的渊源也最深。我们家的书柜有一半的空间都是放置佛教经典和佛学书籍。查阅这些书籍的购置历史,最早可至上个世纪80年代中。每本书上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和按语,从中可见少年秋苇的思想历程。到我负笈香港,进入中大神学院读书,因着我学问进路的缘故,父亲开始更多关注基督教方面的内容。每年假期我都会往家里搬回已经不用的学术参考书,父亲基本上每本必看。亦常与我进行佛耶之间、儒耶之间、墨耶之间的宗教对话。
我们家族在政治立场、宗教信仰的取向上是开放、多元、包容的。家族成员中有基督徒、佛教徒、无神论者、共产党员、民主党派人士、自由派等。彼此之间会有讨论、分歧、争论,甚至有时候剑拔弩张。但大体上仍能和谐。如果来我们家做客,会发现耶稣苦像、弥勒佛像、毛主席像、孔子像、墨子像等各宗各派的元素同时并存于一个时空,表面上看漫天神佛,实际上却和谐共在。
父亲是60年代生人。从少年至青壮年,正好落在一个信仰全面崩溃的时代。革命英雄主义彻底退潮、拜金主义消费主义全面崛起,他们这代人仿佛时代浪潮的弃儿,不习惯、不接受、不理解,无所措手足,又无可奈何。很多纪念文章提到父亲是一个乐意活在旧时光中的人,时间在他的身上仿佛凝固住一般。过往我总嘲笑他不能适应新的时代,现在想来是我误解了他的坚守。
也正因为此,在信仰图景上,父亲大部分时间应该处于一个“盲人摸象”的状态。各宗各派、各主义思潮都深入了解,却无法抉择何为真正足资信靠的生命之道。这是当代中国知识分子普遍的思想困境,亦与中国长久以来的重现世哲学、生活伦理的人文传统有关。择善固执也是一种我执。人有一定的我执,固然可以张扬自己的主体性,但也可能同时陷入世俗的捆绑、名利的搅缠以及对此岸世界过分投入的迷思当中。从某种程度上来讲,父亲人生大部分的时间,行事为人其实更像传统的儒生,而非某宗教的信徒。
父亲的病情牵动了很多宗教徒的心。除了基督教的朋友外,还有佛教的朋友。藏传佛教信徒、当代艺术家沈志民老师曾想托我带绿度母像进病房,并为父亲念绿度母心咒;藏传佛教信徒,也是我的多年好友、青年导演张晋钦也每日诵经为我父亲祈福、回向;我在佛教大学的导师、马来西亚威中佛教协会会长陈如炳居士,在得知父亲的情况后,亦为父亲诵经、回向;父亲至交、普光寺住持传建法师在电话中知道父亲离世的消息,不胜悲痛,马上为父亲诵经回向,祈愿他离苦得乐,航登彼岸。父亲的佛教徒朋友对于父亲在人生最后阶段归信耶稣基督,亦都表示理解和感恩,认为如登“天人”之界,是极大的福报,乃宿世修来之善业。
我想起父亲入院前三天,我偶然手机外放日本佛教法师药师寺宽邦唱诵的《般若心经》。父亲说很好听,很催眠,他仿佛要睡了一般。而今他在主里真的睡了,肉身虽朽,灵魂永存。地上的一切对他再无牵绊、干扰,我对他的纪念则会放在对天国的默想之中。
三界火宅,厌离秽土。生死之外,无有大事。
父亲在生命最后阶段的宗教认信经历,也给予我内心很大的冲击。多年前我写过一篇文章,讨论中国知识分子的基督教信仰认知图景。该文在思想界的影响不小,曾经引起基督教界和知识分子圈的广泛讨论。由此我回顾此文,一为纪念,二为反思。纪念是为了父亲,反思是为了自己——从今往后,我个人的信仰认知图景,当往何种路径上去走。
2023年6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