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加速的时代。人们不断追逐新的,忘却旧的。遗忘是人生常态。信息洪流裹挟之下,我们能够记得一年前遇到过的人,半年前读过的书,就很不错了。几年前我和父亲聊过,人工智能的崛起,纸笔的消亡,柯达胶卷的破产,是加速时代的显明征兆——随着科技的发展,几千年来人类用于铭记、记载的传统介质,纷纷发生改变;此后人类处理与生命记忆有关的东西,将失去纯粹手工的温度,徒余串串冰冷机械的、精确但又失真的电子代码。
这几年AI发展,时不时算法就会给我以及身边的一些人,推送“AI复活”的帖子。其实这不过是现在烂大街的文生图、图生影像、“让照片动起来”的APP或者小程序的“借壳上市”,没什么新意,毫无技术含量。然而神奇的是,每个帖子下面,都会被天南海北的网友,盖起高高的楼。评论区往往成为大型的哀悼现场,记载和见证着素不相识的人们,对挚爱亲朋乃至爱宠的绵长的忧伤。
每次被算法推送到类似的帖子,我都会不由自主地点进去,迅速略过帖子的内容,而去刷网友的留言。有的留言只是一个表情包,有的留言很短,有的留言则很长,一个手机页面都装不下。我边看边在想一个问题:AI就算再智能,再“拟人”,也不可能完全复原某个曾经在我们这个星球上真实出现过的碳基生命所存留的痕迹。挚爱亲朋乃至爱宠,无论是航登彼岸还是荣归天国,终归在物理意义上,是湮灭的了;不管爱与不爱,反正至少这辈子,是不会再见面了,未来还有没有机会见面,谁也不知道,只有上帝知道。那么,这些执着于用AI复活逝者的人,到底在执着些什么呢?
包小柏对爱女的哀思再深切,AI为他“复活”的,也不过是那个看起来像是女儿的数字人;克隆羊多利的肉体形貌就算再接近原版,它和原来的那只羊,也不是同一只羊了。声音可以模拟,基因可以克隆,但独属于个体的私密记忆,那种建基于“你与我”的生命关联,难道仅凭一串串没有生命的电子代码,就可轻易复活、复原吗?
无论是只言片语,还是长篇大论,我往往会被评论区里这些网友的留言,带入到他们个人的生命故事当中去。这些故事里面,混杂着多样的情绪,有思念、感恩、遗憾、惭愧、哀伤、忏悔,甚至“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当然,更多的还是关于“爱”。
电影《星际穿越》里,当星球一片废土,末世降临的时候,当一切的机巧和努力都无能为力的时候,最终还是依靠父女之间最纯粹的“爱”,而连接了过去和未来的异度空间,拯救了人类族群本应灭亡的命运。爱是堪忍的荷担,爱是压伤的芦苇,爱是负重的神恩,爱是让那些经历丧失的人不惜一切代价也想要再经历一次爱的,疯狂的执着。爱是光和热,能够超越黑暗和死亡。
疫情时代过去之后,又将迎来AI时代。现在的我,相比以前,更柔软,也更坚硬;更温和,也更凶悍;更多愁善感,也更杀伐果断。我变了,我也没变。周遭的人和事在变,处境在变,际遇在变,我对你的记忆也在变,但是我和你的关系却始终不变。我也终于开始慢慢明白东亚儒家文化圈里,传统中国式家庭中间,那些杂糅着悲欣与爱恨、期待与苛责等复杂情意的种种。
早前我看那些执着于AI复活挚爱亲朋和爱宠的网友,还觉得他们有些幼稚;现在我已不会如此轻率评断,自诩高明了。因为相信一种“相信”,执着于一种“执着”,不是一件坏事。佛教徒相信轮回转世,宿世姻缘,于是可以期待在远劫之后的重逢,哪怕那时你已不记得我,我也不记得你;基督徒相信新天新地,天国永生,于是可以期待在久远的未来,彼此分开的人,都能从坟墓中站起,应和天使的号角,在主的宝座前再次相遇。
人生奔四,不再听Hiphop,反而喜欢上了你以前哼唱的那首老歌: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2022年6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