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好仗,我已打完……正义的冠冕已为我预备下了。”(弟后4:7-8)
“他受了苦,却充满着永生的希望。”(智3:4)
“他试炼了他们,好像炉中的黄金。”(智3:6)
“你们的一切事,都应以爱而行。”(格前16:14)
黄公秋苇,蕉风弟之令尊,于2020年4月19日安息主怀,荣归天家,享年五十八岁。呜呼痛哉!
近日,拜阅来自黄公之生前亲朋好友、同仁读者的诸多祭文悼词,字里行间满含震惊与痛惜,感恩与哀婉。然而,更令吾等晚辈深为震撼的是其高山景行之伟大人格!秋苇先辈作为知名媒体人、诗人与《厦门晚报》的资深编辑,其深厚的学养、渊博的学识与对工作的严谨自不必说,唯以良知与谦卑作为其文化工作者的标识在当今委实不易。秋苇先辈的谦谦君子之风,纯洁、热诚、善良与大爱感染着与他接触的每个人,因其表率与帮助亦使许多人的人生轨迹得以转变。墨者顾如这般引用《墨子》中的典句精练地概括了秋苇先辈的一生:“上利乎天,中利乎鬼,下利乎人。”
虽未曾与秋苇先辈谋面,但“读”先辈的一生,作为天主教神父,我有理由说,在秋苇先辈尚未成为基督徒之前,业已默默践行了主的教诲,在此世做盐亦做光!4月10日,是上主施恩的日子,秋苇先辈接受了基督新教的洗礼,得以重生。4月19日,主日(星期日)——纪念主耶稣复活的日子,也是普世13亿天主教徒庆祝的“救主慈悲主日”,秋苇先辈怀着对永生与复活的希望被慈悲的天主接回天家,这绝非偶然,更好说是上天给予了亡者——他忠信的仆人,与生者——悲痛但感恩的家人,一个强有力的标记。秋苇先辈堪以圣保禄宗徒充满信心的言语总结他尘世的旅程:“这场好仗,我已打完;这场赛跑,我已跑到终点;这信仰,我已保持了。从今以后,正义的冠冕已为我预备下了,就是主,正义的审判者,到那一日必要赏给我的。”(弟后4:7-8)。
4月16日晚,蕉风弟留言:“家父因病住院治疗,现处于临终阶段,已在我们的劝勉下接受洗礼。我等未知如何从信仰的角度给予家父临终关怀。还请神父予以帮助和指导。”震惊于蕉风弟的信息,因为知道秋苇先辈尚为年轻。这也使我忆起了家父25年前在不惑之年突然离世,我们无助与恐慌的境况。简短为秋苇前辈及其家人祈祷后,结合我所学的临终陪伴课程——林艾雯女士的《四道人生》及个人的临终陪伴经验,与蕉风弟和其至亲做了如下分享:我们临终前回顾一生,会发现人最大的恐惧不是怕死,而是怕失去;最大的遗憾,不是后悔做错了事,而是后悔该做时没有付诸行动。由此得知,在人生的末刻,有非常重要的四件事,即向天、地、人,“道爱”“道谢”“道歉”“道别”。道爱:因为爱是上天赐给人类生命的源泉及力量,它是我们生命的核心,使我们明白这一生是“为谁辛苦为谁忙”,生命是有意义和价值的;道谢:生命是上天白白赐予我们的一份礼物,生命中所拥有的一切,都不是理所当然的,我们要时时对天、地、人表达感恩、感谢;道歉:人的一生是我们学习如何成为人的一个过程,在迈向成长、成熟的过程中,难免在思想、言语、行为上犯错,所以,懂得知错、认错、忏悔,才能心安;道别:人的一生绕不过“生、老、病、死”这个生命过程。由于一般人对于人的生命终点“死亡”,视为讳莫如深的话题,避免谈论。为使生命最终能不遗憾、不后悔,就要有意识地去舍弃、放下、说再见和放心。
由此,我建议蕉风弟和家人:至亲的陪伴是秋苇先辈所特别需要的,要和他讲话,即便他没有回应,也一定会听到。最重要的是让他放下一切,感受到家人对他满满的感谢和爱。并尽量提醒秋苇先辈做到在弥留之际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度过的一生是值得的,满意的。向秋苇先辈“道爱”:对他说出家人的心里话,家人对他的爱,虽然有时未能用言语表达,也祝福他,以及表达对他的关爱;向秋苇先辈“道歉”:请求他原谅、宽恕你们所有的过错,也原谅秋苇先辈的过失,释放彼此的愧疚,放下恩怨;向秋苇先辈“道谢”:谢谢他出现在你们的生命中,为你们所做的一切,让你们备受呵护;向秋苇先辈“道别”:真诚地和秋苇先辈说再见,再次感谢他出现在家人的生命中,请他安心(最重要的是请他放心,让他不要对家人有担心和挂虑)。我也邀请蕉风弟和家人在这几方面陪伴秋苇先辈的时候,一定尽量讲出他们在一起经历的具体往事和感受,让他在病床上静静地聆听家人的诉说。我们要“道爱、道歉、道谢、道别”,因为我们深信人有灵魂,他是永恒不灭的。人的一生所拥有的财富、地位、名誉及一切最终必要逝去,我们一旦走完人生路,唯有爱才能留下让人记住、缅怀。因为天主是爱、是慈悲的。
我特别嘱咐蕉风弟:既然秋苇先辈于几日前已领洗重生,成为天主的爱子,家人应多和他分享信仰的美好,鼓励他把未来寄托在天主手中,并多为他祈祷。因为处于弥留之际他会因为病痛与对死亡的恐惧而变得焦虑、不安,所以尽量用他更能明了和接受的语言以简洁的方式引导他。此时为他诵读长篇、晦涩的圣经章节并不适宜——虽然我相信天主圣言的力量,因为这可能会为初信的他造成困扰或烦躁,并且,一般而论,病人此刻没有力量聆听长篇大论。我更倾向用短诵来提示他,如:耶稣我相信你、耶稣求你帮助我、求你怜悯我等等。
最后,我提示蕉风弟,最好握着秋苇先辈的手,或抚摸着他,和他讲话,让他感受到至亲确确实实的临在。同时,应该明白,临终陪伴是双向的,家人也需要秋苇先辈的陪伴,因为家人也需要心安、释放,感受天主的力量与恩赐。感谢主,在家人的陪伴与祈祷中,秋苇先辈于4月19日上午10点结束了尘世的旅程,平安与满怀希望地进入了天主的怀抱。总之,病人能善终,家属能善别,并能以后善生,这是临终陪伴意义之所在。
丧礼结束后,秋苇先辈家属询问:“亲人离世,作为旅居此世的家人如何纪念他们?是否需要为他祈祷、以保持某种形式的联系?可以请天上圣徒为其代祷吗?按照新教宗派的意见,亡故亲人已归天家,为他们祈祷既无效果亦无意义。依照新教传统(如‘五个唯独’中的‘唯独圣经’),天主教信仰中的炼狱根本不存在。”
对此问题,我愿从较专业的神学角度给予回复。按天主教会的信仰来看,天主启示信仰真理的传递来自三个途径:圣经、圣传和教会训导。 圣经包含天主圆满的启示,这是各教派所明认的、毋庸置疑的。但不可否认的是,天主的作为并未完全记录于圣经中,正如若望福音的作者所宣告:“耶稣所行的还有许多别的事;假使要一一写出来,我想所要写的书,连这世界也容不下。”(若21:25)由此,梵蒂冈第二届大公会议“启示宪章”训导,“圣传是把主基督及圣神托付给宗徒们的天主圣言,完全传授给他们的继承者,使之借真理之神的光照,用自己的宣讲,将天主的话,忠实地保存、陈述并传扬下去。”
我们相信,圣经与圣传只是启示真理的不同表现形式。圣传是以不固定的方式去传递信仰的真理,同时,这些不固定形式的内容,历代相传,且因环境、时代不同,传递者会采用不同的表达方法来重述基督的福音。换言之,圣传是圣经的一个活生生的诠释和表达,指出圣经为当代人的意义。圣经离开圣传,是死的、空的文字。圣传离开圣经,那便成为属人的传统,不能使人得救。
有关“炼狱”以及为亡者祈祷、献祭的信仰,圣经鲜少论及,直至旧约晚期方才记述为亡者献祭。 《玛加伯传》——基督新教称之为次经,记载:“于是大众募集了二千银‘达玛’,送到耶路撒冷作赎罪祭的献仪:他做的是一件很美妙高超的事,因为他想念着复活;如果他不希望那些死过的人还要复活,为亡者祈祷,便是一件多余而糊涂的事。何况他还想到为那些善终的人保留下的超等报酬:这实在是一个圣善而虔诚的思想。为此,他为亡者献赎罪祭,是为叫他们获得罪赦。”(加下12:43-45)新约圣经中有几处似乎提到了炼狱:1.玛12:32——干犯人子的罪,可能有机会被净化而得赦免;2.玛5:25-26——教父们认为此处有炼狱意味;3.格前3:10-15——这里未直接提及炼狱,只论到末日的审判,或基督来临时审判的庄严现象。以上四处圣经章节,形成了教父时期炼狱思想产生的根据。
因着炼狱的信仰,教会自第二世纪起就开始为亡者代祷。从第三世纪时,教会在感恩礼中为亡者代祷。西方教父及学者如奥斯定(Aurelius Augustinus,354-430)、戴尔都良(Tertullianus,约150-220)、西彼连(Thascius Caecilius Cyprianus,约200-258)等特别强调“炼狱惩罚人在世时所犯罪过”的维度;而东方教父和学者如亚历山大的克雷孟(Titus Flavius Clemens,150年-约215年)、奥力振(Origenes Adamantius,185-254)、金口若望(Johannes Chrysostomos,约344-407)等则侧重炼狱的教育以及治疗的功用。在第四世纪时教会的训诲中已经有相当清楚的炼狱内容,教会邀请基督徒祈求慈悲的天主,希望他宽恕亡者有意或无意中所犯的罪过。
炼狱的存在从圣经、教父的训导及教会的传统中已经得到肯定,为何在世的基督徒能为并且应该为去世的炼狱灵魂献祭祈祷呢?在天主教的信仰传统中,基督的“教会”不单指由现世的基督徒所组成的团体,她其实分为三部分:光荣中的教会(天国的众信徒),旅途中的教会(在现世生活的基督徒),炼净中的教会(炼狱的灵魂)。保禄宗徒教导:“我们中没有一人是为自己而生的,也没有一人是为自己而死的”(罗14:7),他在另一处写道:“若是一个肢体受苦,所有的肢体都一同受苦,若是一个肢体蒙受尊荣,所有的肢体都一同欢乐。你们便是基督的身体,各自都是肢体。”(格前12:26-27)由此,虽然这些基督徒处于不同的状态中,却因着信仰在同一个基督的教会内紧密相连,并且每人以不同的程度和方式,共融于同样的爱主爱人的德行中,向天主咏唱同样的光荣之歌。因为凡属于基督并且充满圣神的人,形成一个教会,在基督内互相扶持,犹如一个整体。“所以,旅途中的人,和安眠于主内的弟兄[姐妹]们之间的联系,绝不会中断,而且,按照教会永恒的信仰,这一联系会借着精神财富的相通而加强。”
正是因着这神圣的共融与相通,我们相信,在天乡的基督徒因为与基督之间密切的关系,他们会不断地为我们转求天主,这种手足关切之情,对软弱的我们大有裨益。同时,我们纪念天上的基督徒,不仅是要以他们的信仰为表率,也是要借着手足之爱的实行,加强整个教会在圣神内的团结。就像在世的基督徒借着彼此相爱而更接近基督,同样,与天乡基督徒的相连,亦会使我们和基督相连。 此外,基督徒对亡者的孝爱与追思,祈祷与献祭,克苦与补赎,不但要体现基督唯一教会之间的共融精神,帮助他们早脱炼狱之苦,亦会使我们深刻实践基督“爱人如己”的训导。
前日,欣慰地看到蕉风弟为纪念秋苇先辈而订制的可开合并可随身佩戴的纪念章,内嵌两尊图像,一为慈悲耶稣圣心像,一为秋苇先辈之头像。蕉风弟的良苦用心既表达了他和家人对秋苇先辈满满的爱与深深的缅怀,愿在天人两地继续保有密切的联系,同时亦见证了他们对天主慈悲的信赖与对永恒生命的信仰。这份信仰晓谕他们:为信仰天主的人,生命只是改变,并非毁灭,当结束这尘世的旅程后,众亲人定会在天乡相见。
蕉风弟在其撰文及与我交谈中提及,秋苇先生是典型的传统中国知识分子,过往接触了各种各样的宗教,之前由于蕉风弟在香港中文大学崇基神学院读书的缘故,也了解了基督教,但受到影响最多的应该是佛教。不过,秋苇先辈在临终末刻最终接受了教会的洗礼——感谢天主的莫大恩惠!蕉风弟的疑问是:从他和家人的角度,他们切愿秋苇先辈受洗归主,但从秋苇先辈的角度,这种做法对他是否公允?
首先,我们相信,所有人的得救均通过耶稣基督的救恩,但这并不意味着,救恩的果实被局限在了基督的教会中,只有加入基督宗教、接受洗礼的人才能得救。如果是这样,古往今来受洗的人数在茫茫人海中只是沧海一粟,难道没有受洗的人就永远丧亡吗?那些耶稣基督降生前的仁人先哲,包括旧约中的先知、圣徒因为没有认识基督、接受洗礼就不能进入天主的国度吗?如果此一论点成立的话,那我们相信的确实是一位“残忍”的天主,因为他创造人是为使大部分人不得救。须知,天主的“思念不是[我]们的思念,[我]们的行径也不是[他]的行径……就如天离地有多高,[他]的行径离[我]们的行径,[他]的思念离[我]们的思念也有多高。”(依55:8-9)若望一书的作者更清楚地宣告:“天主是爱”(若一4:8),他愿意每一个人会以不同的方式使大众得救。
五十余年前,天主教颁布的《教会对非基督宗教态度宣言》中明认:“天主公教会绝不摒弃这些宗教里的真的圣的因素,并且怀着诚恳的敬意,考虑他们的做事与生活方式,以及他们的规诫与教理。这一切虽然在许多方面与天主公教所坚持、所教导的有所不同,但往往反映着普照全人类的真理之光。” 所以,基督徒应以明智与爱德,尊重其他宗教信仰,并为自己的信仰与生活作见证。被称作“爱心传教士”的德肋撒修女(1910-1997)堪称现代最具代表性的信仰见证者。她和她的姐妹们对穷人的关怀非以是否皈依天主教为前提,她们对穷人的关怀,仅仅因为“穷人就是耶稣基督”。德肋撒修女认为,信仰只能是“因仁爱而带来的心灵转变”,而为了一盘米饭而放弃原来的信仰是可耻的。因此,她们所建立的收容所允许人们根据印度教、伊斯兰教、佛教、天主教、东正教或者其他宗教信仰所规定的那样离开尘世。德肋撒会为印度教教徒的嘴唇洒上恒河圣水,为穆斯林诵读《古兰经》,为基督徒做相称的礼仪。之所以这样做,在德肋撒们看来,就是要“让那些像动物一样生活的人们像天使般死去,在仁爱中离开。”
故此,我相信,秋苇先辈是借着家人的爱和信心决志皈依基督,获得了重生。我更相信,即便他依照自己的良心没有发现基督是他生命中至高的天主,是他生命的主宰,他依然会因着他一生的善行获得天主救恩的眷顾,因为“良心判断的裁决,仍可成为希望和慈悲的保证”。当然,作为基督徒,我们负有神圣的使命去向所有人见证并不失时机地宣讲我们的信仰,劝勉他们悔改、接受福音和洗礼,但感动他们,使他们决志受洗皈依基督的是天主,这是圣神的工作,也是天主的恩赐。人需要在自由中接受天主的这份洪恩。最后,我愿以天主教《感恩祭典》中的经文为秋苇先辈和他的家人献上祈祷:
“天主,只有你常怜悯人、常宽恕人;蒙你恩召的秋苇先辈,在世时曾经期望你并信仰你,我们恳切求你,使他进入天乡,并享受永福。我们这样祈祷,是因复活的主耶稣基督之名。阿们。”
“主耶稣,你曾为拉匝禄的死亡而哭泣,求你安慰那些为了秋苇先辈的逝世而哭泣哀伤的亲戚朋友,并求你也擦干他们的眼泪,你是天主,永生永王。阿们。”
秋苇先辈,祈愿您安息天乡,也请为您爱的人和深爱您的人献上您诚挚的祈祷。阿们。
2020年5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