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苇声依旧1962 — 2020
纪念文章 · 第 018 篇

感恩一路有你

文 李启宇
李启宇,厦门地方志研究专家,曾任《沙县志》主编、《厦门市志》(2005年版)第一册总纂、《湖里区志》执行副主编。

2004年底,在三明朋友的一次聚会上,因为春雷先生的引荐,第一次见到秋苇。当时他在编“乡土”,后来改为“方志”,我在写乡土,写方志,厦门的历史使我们很快就走到一起。

2005年春,我们开始在一起泡茶,每周最少一次。偶尔因为意外情况不能赴约,也会打个电话说明。细想起来,并不曾有过明确的约定,纯属习惯成自然。良材兄退休后也来凑热闹,“二人转”变成“三角戏”。那时,新编《厦门市志》业已出版,我这个因为修志引进的人才变成刚刚卸磨的驴,屠宰者已经在暗暗地磨刀。我的心情十分黯淡。秋苇的到来为我的生活增添了一抹绚丽的色彩。

泡茶的地点在中山公园南门边上旧道台署我的办公室内。办公室濒临天井边上,深达四层楼高,空间逼仄,与我的处境十分吻合。2008年底我退休之后,到湖里区担任《湖里区志》执行副主编,泡茶地点遂转移到湖里区志办公室,新的地点宽敞明亮,舒适宜人,也和我的处境一样。2012年3月,《湖里区志》出版稿完成后,我辞职出国探亲,与秋苇暌违三个月。探亲归来,我为湖里区民政局编撰《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区大典·湖里区》,办公地点改在后埔原禾山镇养老院。办公室门前有片空地,种了一些花草,养了几头小狗,秋苇一到,必先和小狗盘旋一番才坐到茶几前。一年后,我辞去湖里区民政局的兼职,三个人的茶聚改到秋苇家对面的欣缘茶馆。每周一次改为两周一次。我们的固定房间是218号,面积不大,但幽静宜人,足够三人对坐。茶室外的庭院里,有两株枝条招展的红花羊蹄甲树与我们隔窗为伴。不管环境如何变化,秋苇总是乐呵呵的。用他的话来说:泡茶、吃饭与环境、茶饭好坏无关,和谁泡茶吃饭才是关键。

我们的主要话题当然是厦门历史研究。关于这个话题,我们有太多太多的共同的理念:我们都认为,对待历史必须有敬畏之心、谦卑之心;我们都认为,历史研究不是去打扮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而是不断逼近真实的过程;我们都认为,一分史料讲一分话,不能为了什么目的、什么意图篡改史料;我们都认为,历史写作有其严格的规范,不能混同于文学创作、故事编写、科普小品、导游材料……这些共同的理念其实是普通的常识,但牵涉具体的作品,尤其是牵涉具体的作者,经常会成为难以逾越的鸿沟。有的作品从史料的角度评判是不能用的,但作者的身份摆在那里,又不能不用。这常常使秋苇感到痛苦。他不断地鼓励我:你多写一点,我们用良币来驱逐劣币。

我们“话仙”的范围很广,但往往离不开厦门的历史。讲先贤,讲往事,讲古迹,讲遗风,讲轶闻。讲着讲着,一篇考据的模样便大致显现了。每次泡茶泡出什么点子,他随后总是频频打电话来催:你那个稿子动笔了没有?最好能快点给我。我在《厦门史料考据》的后记中有一段话,就是记载这段经历的:

秋苇先生是《厦门晚报》的资深编辑。他对乡土文化的一片痴情,着实令人感动。他对编辑这个岗位所秉持的传统的职业道德,着实令人钦佩。所谓传统的编辑的职业道德,也许现在的许多人都不知道了。但说来也很简单:就是重视培养作者,尊重作者。如果把作者和稿子比喻做水井和取水,传统的做法是先打井,再取水。而时下经常看到的是只顾着取水,浮躁至极的甚至取过一次水之后便丢弃了水桶,甚至填平了井。近些年来,我是被秋苇先生当作一口井经营了好几年。在闽南人一日不能离的“茶桌仔”边上,在不经意的“讲古话仙”之间,推出了“方志”专栏上一篇篇史料考据。

秋苇是很有眼光的。经他发掘刊发的考据成果,堪称厦门史研究的拓荒之作,比如《手抄族谱揭秘宋帝屠村》《鼓浪洞天考》《池显方与厦门名胜》《八宝丹片仔癀传奇》《唐陈元通夫妇墓志铭考辨》等;有些甚至影响到福建外交史、革命史的编纂,比如《明天启二年攻剿红夷大败真相》《第一次鸦片战争厦门战役真相》《百年租界的再审视》《辛亥革命期间厦门独立、光复解密》等。

秋苇对朋友的热心,是社会人所皆知的。我有幸被他视为厦门历史研究的“良币”,更有幸得到他的屡屡助力。除了编发作品,他还把我推荐给《厦门文艺》主编曾纪鑫,出面联系龚小莞、妙婵等记者做采访,介绍我结识文化活动策划人张云良,还亲自撰文推介我的研究成果,几乎做了他可以做到的所有事情。尽管痴长十余岁,我对他都以“秋苇兄”相称。原因无他,“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2011年6月,秋苇苦心经营10年之久的厦门文史专栏停刊。但我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坚守无约的规矩,每周必在一起泡茶一次。因为在不知不觉当中,这已经成为我们的生活内容之一。“话仙”的内容还是以厦门历史研究为主。没有了发表作品的任务和需求,我们才发现:对厦门历史研究的执着背后,是我们对这个岛屿、对这个城市诚挚而深沉的爱。

2020年1月13日,我作了一首题为《六度本命年将至感怀》的七律,当天晚上零点18分,秋苇给我发来一条微信:“白首少年心,冷眼看古今。”8点11分,又在我的微信朋友圈里发布一条长微信,并配有我的几部专著的照片。微信开头是一首古风:“独上家山望沧溟,总向劫灰寻来径。冷眼凝霜著伤史,热血成冰写痛心。”诗后用他特有的风格写了一段话:“祝启宇兄六度本命年快乐!老友启宇兄在历史共业、家族羁厄的困境中,经历了时人所遭受的最不公平的待遇,却以百折不挠的意志泅过苦海、航登觉岸,参与了本民族特别是同代人的痛苦,并且对得起自己的痛苦。祝他岁晚而金橘尤甘,霜降而枫叶更红,以闲为自在,将寿补蹉跎。”泪目之余,我给他回了六个字:“感恩一路有你”!

2020年1月18日下午是我们在己亥年的最后一次茶聚。那天,秋苇的心情很不错。他的公子蕉风经历了在香港的7年“港漂”,修完3个硕士、1个博士课程,被北师香港浸会大学录用。他一直都在关注的我的厦门史研究也有新的进展,《鼓浪屿史话》修订本和《民国厦门老票据》正式出版。在泡茶之后的例行简单聚餐时,习惯滴酒不沾的秋苇频频用可乐代酒,祝老兄弟身体健康,期盼即将到来的庚子年吉祥如意,相约在庚子年正月初六举行第一次新春茶聚。

之后便是武汉新冠肺炎引起的全市封闭,我们只能在微信互通心声。3月26日,我发现秋苇连续几天没有在微信上出现,心中着实挂念,便给他发了一条私信问候。两天后却传来噩耗:秋苇在3月23日晚突发恶疾!

几经以泪洗面,几经悲痛不眠。4月19日上午10时许,在医院把我的好兄弟送上灵车,从此天人永别!

那天正值谷雨。谷雨无雨,我内心却苦雨滂沱!

何堪谷雨日,垂泪别知音。遗我独惶惶,约茶在天庭。

按照厦门的习惯,明天是秋苇离去的头七。想起十六年风雨无阻的定期茶聚,想起无法实现的庚子年第一次约茶,不禁泪如泉涌……

2020年4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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