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9日是厦门晚报资深编辑黄秋苇先生逝世两周年纪念日
谨以此文遥祭这位成长路上的引路人、可亲可敬的兄长
“海兄,海鹏兄……”门外传来了熟悉而久违的呼喊、缓缓而有力的敲门声,我连忙跃起,推门一看,“啊,秋苇兄,是你?你……你怎么来啦?”夹在右手指尖的烟头惊讶地掉落,左手不由得捂住自己的嘴。秋苇兄往前迈一步,身子重心往右倾,嘴角得意地上扬,目光仍然如炬:“嘿嘿,前阵子我故意消失了半年,就是想看看你们大家有没有想我,哈哈哈……”他指着身边一女子,“这是我的同事某某,今天来找你,就是有一场重要的活动需要得到你的支持。”“是嘛,那赶紧进来,进来说,请进,请进!”我喜极而泣,欢喜得语无伦次,一直重复着貌似啰唆的话语……
这是秋苇兄去世半年后,第一次出现在我的梦里。在这哀痛的半年里,与他多位朋友茶聚时,都能听到他们述说梦见与秋苇兄清茶淡话、言无不尽的场景。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既妒忌又伤感地责问自己:为什么我梦不到他呢?为什么他不来见我?是不是我俩不够好?还是……虽说我不是迷信的人,可在闽南这块神奇土地长大的我,始终坚信——只要是有很深的情谊,秋苇兄一定会穿越他的空间维度在我的梦里前来探望我。事实上,也就是这场梦后的不久,我真的和他的这位才貌双全的女同事在晚报主办的一场重要活动相识了。在之后的这两年里,我又多次梦见他,唯有这一回跨越时空的首次相聚令我刻骨铭心,欢喜而又悲痛。
秋苇兄是我步入中年后结识的一位好友。由于工作上、生活间的紧密联系,加上相同的兴趣爱好,相近的处事方式,相似的人生观,令我俩越走越近,成为至交。在这短短的七年里,我和他大约一两周见个面,一两个月喊上其他两三位好友会一下,沏上一壶茶,呷上几口;点燃一支烟,腾云驾雾;叫了几道菜,细嚼慢咽,天南地北地聊个一晚。我家、他家,朋友的店,甚至是各自的工作单位,都留下我们的身影。家事国事天下事,快乐的事儿,不开心的事儿,无所不谈,观点相当一致,真是“茶逢知己千杯少,壶中共抛一片心”!
与秋苇兄茶聚时,当我和他谈及自己年少时干过幼稚荒唐的事儿,他总是哈哈大笑,指着我连声说:“猜得出这应当就是你年轻时的风格”;当我在抱怨对他人的不满,他总是眉头紧皱,轻声说:“看透了人性,便看懂了人生”;当我向他诉说某人的痛苦和不幸,他总是流露出那不含杂质的悲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那强烈的、纯客观的、脱离利害关系的感同身受,给了我心灵上莫大的愉悦和慰藉。
在与秋苇兄相识前,我算是个不太正经、放荡任性的人,即便是多人聚会时,我也是天马行空、毫无忌惮地胡侃瞎说。好几回多人聚会时,当我听到旁人脱口而出的貌似没有逻辑之话语,便张嘴给以驳斥,甚至反唇相讥,他就会拿起摆在桌上的一包烟,抽出一支,借拿打火机的机会用手指动了动我的右手背,我便知道自己过了,瞬间戛然而止,顾左右而言他去了。和他交往的这些年,在他谨慎谦虚的感染下、亲切随和的熏陶下、质朴善意的引导下,我也逐步成熟,渐渐学会了约束自己的分寸感、边界感,真真切切地明白了“人家尊重你,不是你优秀,而是人家素质高”的为人之道,向着谦逊隐忍又前进了一步。
2019年10月7日是一个难忘的日子。记得那一天上午,我提议为了不影响节后工作的开展,朋友们在长假结束的前一晚狂欢下,同时也为十月出生的多位好友庆生,一向不轻易参与超过五人聚会的秋苇兄竟然同意了。那天下午3点左右,其他报社的小记者版责任编辑、兄弟学校小记者团的负责人等十来人,相约南故香茶叶行,芬芳馥郁的茶香,新鲜红嫩的水果,香甜软糯的蛋糕,色味俱全的晚餐,热点时事各抒己见、畅所欲言,糗事囧事侃侃而谈、笑声荡漾。直至晚上十点许,大伙儿才乘兴而来尽兴而归。我深深地记得,那一天的心情因融洽而花开灿烂,那一天的空气因和谐而芬芳袭人,那一天的时光因快乐而流光溢彩。可是,谁会想到,半年后他的突然离世,竟让这次相聚成为无法复制、不可重回的酸楚回忆。
秋苇兄去世后,他的儿子应朋友们的要求,开放了他的微信朋友圈。“这么热的天气,穿过半个城市找你泡茶的,不是一起扛过枪同过窗下过乡,便是共同蹲过坑嫖过娼坐过庄……”“夏天里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来找你喝一杯好茶。厦门港小巷深处的夕阳,忧伤如孤独的空巢老人。”“去名叫不见天的小巷,见人,他家住南普陀路,偏不信佛。明明是北风凛冽的寒冷冬夜,却说享受到春日暖阳的温馨。”每每夜深人静、孤单无助的时候,重翻他的朋友圈,品读这一段段细腻感性的语句,温习那一张张熟知的厦港地貌配图时,一股无边的思绪、凄凉的孤独感便在心底无限蔓延开去,禁不住泪流满面,甚至是失声痛哭。他总是以热忱真挚的方式记录着他与友人交往的美好时光,不吝表扬、赞赏朋友,鼓励、扶持身边的所有好友。
一直以为,唯有品格心性相似的人,才可以在锦瑟华年里相遇,才会互为欣赏并懂得,才能成为一生相知的朋友。认识秋苇兄后,我似乎找到了这样的感觉。在他去世后,我才渐渐明白,其实是他那不露锋芒的睿智和洞若观火的慧眼,令他能瞬间读懂我的心;其实是他那悲天悯人的心肠及温良谦恭的涵养,让我在心底不由得滋生出一种“相见恨晚”的激动。一个爱护年轻人,一个尊重老前辈,最终建立起那种“惺惺相惜”的和谐氛围。
秋苇兄生前常对我说:“人生有趣比有意义来得更有意思,人要有一颗有趣的灵魂,人要做一个有趣的人。”何为有趣,之前我也不甚明白。随着时光的流逝、年岁的增长,我才逐渐感悟到——所谓有趣的灵魂,就是指这个人的信息密度和知识层面,都远高于你,并愿意俯下身来和你交流,听你说那些毫无营养的废话,提出一些你从没听过的观点,颠覆你短浅的想象力及三观。也正是他的“有料”“有趣”“有品”,使与他交往的人舒畅快乐,从而赢得朋友们的尊重,并将这份情谊深深地沉淀于心底,即便是多年以后,还定有不少人会时不时地想起他来。
秋苇兄曾于2018年10月12日在他的微博“男人惊慌地老去”中问过:“如果有一天我黯然离世,会有人在夜半梦回时分,想我想到泪湿枕巾吗?”如今,我可以很明确地回答:“会的,秋苇兄,时至今日,有很多人还在念着你,想你想到泪湿枕巾。”“独自走夜路,可以预习苍老。毕竟人临终之际,灵魂只能独行,最后那一段路必须自己走,连爱人也不能拉着你的手,陪你穿越幽深的时空隧道,你需要自行寻找光明显现的洞口。”这是他2019年8月30日晚来我家后发的一条朋友圈。此时,我想默默地对你说:“秋苇兄,你的灵魂是否独行,我不懂;但无限光明的出口,你确实找到了。从今往后,你的世界不会再有北风凛冽的寒冷冬夜,陪伴你的一定是春日暖阳的温馨。”
愿安息,永铭记!
2022年4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