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苇声依旧1962 — 2020
纪念文章 · 第 089 篇

父亲节快乐,为我生身的父,也为天上的父

文 黄蕉风
黄蕉风,秋苇子。原载《世界日报》2020年6月9日“纪念专刊”。

神啊,忧伤痛悔的心,你必不轻看。

——《圣经·旧约·诗篇51:17》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个没有父亲的父亲节。

前几年有一档很火爆的节目——《爸爸去哪儿》,我看过片段。当时只是发笑。因为在我的认知中,父子之间的爱恨与情仇,感恩或者隔阂,属于比较私密的话题。不当在公共领域或者电视传媒上无限放大出来,挤占公众的注意力,有作秀之嫌。按照儒家言说传统,亲亲为大,亲子之情、养育之恩、吐哺之爱,凡此种种的动作语言及行事为人,皆蕴含极其深刻的血缘密码,只有深谙解码方式的人方能知晓个中的滋味,本不足为外人道。父对子的成全,子对父的敬爱,从亘古以至永远,从来都是一样的运行方式。当然其中并不必然全是美好的故事,有的也充满了撕裂和矛盾。世间任何父子之间的感情,我想总是水火交侵、悲欣交集的。

按照闽南的民间风俗,七七四十九天已过,父亲已经步向生命下一世的轮回,与我们活着的人再没有关联;按照圣教会两千年的传统,父亲脱去肉身的捆绑,息了地上的劳苦,卸下一切的重担,安息于主怀之中。他的灵魂穿过这弯曲悖谬的尘世,藉着信,被接入天上乐园。这是我们心里相信、并真切期盼——那天和家人一起去选墓地,看过各种样式,心里总不满意,后来我说不如就采用极简主义,就在墓碑上写“秋苇暂息之所”。此既符合父亲生前一贯低调为人的个性风范,也可彰显基督徒对秽土的厌离、对永世的盼望。今生宗主,往而有福,彼息劳苦,嘉行亦随。

现代社会的节奏实在太快了,有时候快到让人无所措手足。留给失亲之家用来哀悼或是举丧的时间非常不够。不少哀伤辅导专家都建议丧亲者在两周之后恢复正常的社交活动。社会环境也总明示或暗示地告诉你:“该走出来了”“你要坚强”“请节哀顺变”“某某某比你更伤心”“他这样的情况已经比预想中的好不少了,应该往正向去想”“找时间去约会、锻炼,转移下注意力就好了”……这些“正确而无用”的废话,并不能起到任何一点安慰的作用。丧亲者勉强挤出微笑来招待,大多出于客套和礼貌,内心无尽的幽暗深渊,是再多安慰也填充不了的。“喜乐的心,乃是良药。忧伤的灵,使骨枯干”——这番道理我们何曾不知道呢。然则知易行难,纵使时间的流逝能让丧亲者的心态渐趋平复,每当碰触某个熟悉的场景,例如看到抽屉里那三个月前抽剩下半包的香烟或者衣柜里那件再无人穿着、已成遗物的大衣,仍忍不住涕泪俱下。没有必要勉强自己坚强、看开、放下,让哀伤流动起来,不正是证明着爱的真实存在吗?

父亲入院时,我重新捡起了自神学院毕业以后就放弃的祷告。祷告中不住与神吵架,问祂为何这事竟会临到,为何祂许可这事会发生,为何祂容让好人受难恶者亨通,为何祂不给予我们在世更多互相陪伴的日子。我不觉得与神吵架是一件羞耻之事,因为神喜悦信徒努力寻求祂的旨意。我相信上帝有祂更通盘的计划、更宏伟的蓝图,我们那些未蒙垂听的祷告,也许是祂为我们这些有限之人开出的另一条道路。

上帝奥秘的事情,现在无从知晓。只有在历史和时间的终点,当神国从天降临之际,我们方能看到神在我们过往人生中的每一刻的作为。苦难是真实的,不是虚幻的。也因其真实,必然要有意义、有价值、有审判。今后的日子,我会带着对父亲永恒的怀念,继续走人生当行的路。我盼望着履行上主交给我在此世的天职使命,然后见主面,坦然无惧地与父亲再次相会。

父亲节快乐。为着我生身的父,也为我们在天上的父。

2020年6月21日,父亲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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