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悉道友蕉风君的父亲黄秋苇先生得其所哉、荣归天家,劝黄君节哀顺变之余,也想助黄君与秋苇先生以爱相系、主内相通。须知圣保罗所言不虚:“因为我深信无论是死,是生,是天使,是掌权的,是有能的,是现在的事,是将来的事,是高处的,是低处的,是别的受造之物,都不能叫我们与神的爱隔绝;这爱是在我们的主基督耶稣里的。(罗8:38、39)”
在全国基督教两会出版的彭圣佣老牧师编写的《崇拜聚会程序与礼文》一书中,收录了许多在各地教会行之有年的崇拜礼文。其中的《圣餐仪文》(第四式)中有一篇“为基督的全教会祷告”,里面末端文字如下:“又为已经去世的信奉主敬畏主的仆人,赞美主的圣名。求主使他们在敬爱主服侍主上,常有长进。又求主施恩典,叫我们学他们的好行为,可以同他们享天国的福。”细心的信徒看到这里,不免发问:基督徒难道可以为亡者祈祷吗?人常说,人的生存体会中有两大痛事,那就是“生离死别”。尤其“死别”,人死是一种生命的“结束”,也是一种关系的断绝,人一死,即天人永隔。留存在世的信徒与死去的信徒也是天人永隔,基督徒可以为亡者祈祷吗?如果可以,基督徒为亡者的祈求有何意义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就必须就基督教信仰传统对“死亡”的理解进行一番梳理。美国圣母大学著名的教会礼仪学家詹姆斯怀特说:“基督教对死亡的理解,基本可以分为盼望、恐惧和拒绝反思死亡这三部曲。”新约圣经虽然未提到对亡者的关顾。然而,从《坡旅甲殉道记》等早期教会文献可以看出,当时教会将一个忠信信徒为道致命之日,视为其进入“永恒之日”,普通人对死亡的恐惧,在基督徒群体中被对复活的渴慕所代替。在此阶段的丧事程序中,生者与死者并不是被认为“天人永隔”,而是在天上人间成为一个“属天的团契”,对上帝的敬拜被认为也汇集着先离世者的敬意。与此同时,生者也为死者祈求,因为教会的信仰认为肉身的死亡并不是终极的死亡,先离世者将来要被圣子用使“万物归服自己的权能”所复活,迎接最终的审断。
在基督教成为罗马帝国合法宗教乃至国家宗教之后,基督徒为教殉道的事逐渐消失。人们开始用一种更平常的眼光审视“死亡”,而此时,对于“阴间”的探寻成为大家议论的话题,新约圣经提及基督在被埋葬和复活前,他的灵魂下到阴间(徒2:31,罗10:7,弗4:9)。有人认为彼得前书3:19和4:6的意思,就是基督到死人的住处传福音给他们听,使人在他来之前仍可得救。这是东方教父亚历山大的革利勉的观点。之后,有人援引太27:52和来12:23支持基督曾下到阴间,把旧约信徒带上天堂。这在中世纪成为广被接纳的观点。与此同时,公元359年的信经把基督“下到阴间”处理为基督通过降到阴间,战胜了死亡和阴间的权势。当时人们为凸显基督凯旋的意义,也会强调阴间的不堪,甚至“地狱的悲惨”。
与此同时,人们关注自身死后与基督大能降临之间的“居间状态”。新约圣经的记载将“居间状态”描述为在阴间受苦的状态(路16:23-25、28;彼后2:9),他们等候复活和最后审判(约5:28-29),在“居间阶段”没有机会悔改和信福音。对信徒来说,“居间阶段”是他无身体的灵魂与基督保持交通的关系,并等待接受复活的身体。这两种状态都是不完满的(启6:9-11)。新约圣经基本没有描绘“居间状态”的具体内容,反而关注的是人最终的得救。而基督下到阴间,战胜死权的威能,给人以希望和想象的空间。这也是中世纪教会发展出炼狱理论的重要初衷。人们对死亡的看法也发生改变,死后复活被看为遥不可及的远象,目下的死亡被人视为一种对灵魂的磨炼。而早期教会信徒与亡者的“共同”敬拜以及教会为亡者得着永远生命的祈求到了中世纪,转化成为信徒乃至教会为炼狱中的灵魂早日脱离磨炼献上的祈求。及至宗教改革时期,宗教改革的领袖均以炼狱说及其附带的为亡者祈祷没有圣经根据为理由反对此种行为。这从英国16世纪宗教改革时期两部礼文书相关内容的增减可以看出。
1549年发行的《爱德华六世第一公祷书》内,坎特伯雷大主教克兰玛在“设立圣餐文”前的“为全教会祷文”中的末尾编入如下祷词:
“我们颂扬你的大慈悲,为所有那些已经离我们而去,信奉主的,已在安息中的那些主仆,我们祈求你的慈悲和永恒平安,就在那复活之日,我们和所有那属汝子奥妙肢体的,能同坐在他右手边倾听他至愉的话语:你们这蒙我父赐福的,可来承受那创世以来为你们所预备的国。恳求天父,为我们的唯一的中保和替我们代求的主耶稣基督,应允我们的祷告。阿们。”
以上祷文仍反映着浓浓的宗教改革之前的信仰氛围,从而受到当时宗教改革家的指责。瑞士的加尔文写信给爱德华六世的监护人萨默赛特公爵说:“虽然为亡者祈祷是早期教会的风俗习惯,但这并不意味着教皇党的炼狱谬误可以并行不悖。”随后,在对当时英国改教运动有较大影响的瑞士改教家布赛尔的强烈建议下,克兰玛在四年后也就是1552年发行的《爱德华六世第二公祷书》内将以上祷文全数删除,并将整个“为全教会祷文”改名为:“为基督在地上争战的全教会祷文”,以消减任何为亡者祈祷的意味。1559年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登基后刊发的1559年版《公祷书》维持1552年的改动。此事形成的张力一直延续到17世纪。1637年,墙内开花墙外香,重仪派的英格兰坎特伯雷大主教劳德虽在英格兰难以实现其礼仪方面的抱负,却因得到国王查理一世的支持,在苏格兰推出他的礼仪书——1637年版《苏格兰公祷书》。书中“为基督在地上争战的全教会祷文”的位置深受东方教会的影响,而“为亡者祈祷”的词句又重新出现在其中:
“我们颂扬你的大慈悲,上主,为所有那些已经离我们而去,信奉主的,已在安息中的那些主仆,我们祈求你的慈悲和永恒平安。我们为众圣徒展示过的美妙恩典与德行,在此我们予上主至高颂赞和诚心感谢,他们是你恩宠的器皿,并光照此世万代:求主让我们追求他们的榜样,遵循他们对你信心和诫命的坚守。就在那复活之日,我们和所有那属汝子奥妙肢体的,能同坐在他右手边,倾听他至愉的话语,你们这蒙我父赐福的,可来承受那创世以来为你们所预备的国。”
值得关注的是,此处重新加入“纪念圣者”的内容,与“为亡者祈求”仍有区别。宗教改革之后,人们研究圣经,觉得那种将圣徒和信徒分开对待的安排没有圣经根据。在新约圣经中,圣徒可指所有被上帝的灵分别为圣的教会信徒。宗教改革家接纳对殉道圣徒的纪念,但抵制祈求为亡者获取福祉的所谓“拯亡弥撒”。回到英格兰,类似劳德的努力在英格兰仍遭受挫折,到1661年,有人提议将标题“为基督在地上争战的全教会祷文”中的“在地上争战”几个字去掉,此议未获接纳。直到1662年,在当年刊行的《公祷书》内,在“为基督在地上争战的全教会祷文”末后才加入如下祷词:“我等又为至死信奉主、敬畏主之人,赞美主之圣名,求主施恩,使我等效其良模,可以与其同享天国之福。”算为某种的调和。美国礼仪学家Massey H. Shepherd考证出此处变更并非当时的公祷书编辑者向1549年版本的回归,乃是出于伊丽莎白一世女王于1559年颁布的调解礼仪分歧的谕令,然其本身仍未含为亡者祈求的意味。
转回现代,教会内对于死亡的态度又异于以往,礼仪学家詹姆斯怀特指出:“现代教会与信徒,对死亡的态度从恐惧,转为‘回避’”。他列举了下列现象:墓地从人们的眼力所及的近处迁往郊外。人们对遗体的处理从重视“入土为安”到追求遗体不腐,英名永存。人们通过各种方式淡化死亡的实在性。
针对此现象,许多教会提出新的对死亡的理解:人的死亡和复活同样具有实在性,不可回避,进而,对“复活”信念的坚守导致人生命取态的改变(林前15:14);人对上帝的信实的认定,使信徒可以将自己离世的兄姊交托给上帝。我们相信,凡曾受过洗的人,已经在洗礼中与基督同死同复活(罗6:3-4)。此信徒离世之时,人们应该记得,上帝已表明对我们的接纳,并且在洗礼中首次彰显出来。因此人们将自己所爱之人交托给上帝,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1928年美国公祷书的“为基督的全教会的祷告”中,“重新”加入“为亡者祝祷”内容:“又为已经去世信奉主敬畏主的仆人、赞美主的圣名。求主使他们在敬爱主服事主上,常有长进。又求主施恩典,叫我们学他们的好行为,可以同他们享天国的福。”这段祷词即《崇拜聚会程序与礼文》中《圣餐仪文》(第四式)中“为基督的全教会祷告”的末端文字。考究他的来源,Massey H. Shepherd让人关注1928年版《美国公祷书》的“丧礼文”中读经之后的第一篇祝文,内容如下:“求主照着主向主民所施的恩惠,垂念主的仆人。使他认识主和敬爱主的心,常有长进;以致在主的天国中,更能服事主,更能得到力量,完美地为主服务。这都是靠着我主耶稣基督。主和圣父圣灵,唯一上帝,一同永生,一同掌权,世世无尽。阿们”这段祷文的圣经出处来自如下经文——“耶和华啊,你用恩惠待你的百姓;求你也用这恩惠纪念我,开你的救恩眷顾我。”(诗106:4)“好叫你们行事为人对得起主,凡事蒙他喜悦,在一切善事上结果子,渐渐地多知道神”(西1:10)“他们行走,力上加力,各人到锡安朝见神”。(诗84:7)他带出生命的服事不仅在地,也在天国经久不息的观点。按此观点,亡者在此生之后,仍旧可以在敬爱主服事主上,常有长进。这种观点充分体现了现代教会对死亡与复活的坚信,死亡并不可怕,信仰使人对死亡可以有更通达的看见;相信上帝永恒的坚守也使丧失亲人的人们有了盼望,知道亡者进入死亡并非遁入黑暗,而是进入奇妙光明,在那里服事不停、赞美不止、生命不息。
有一篇祷文,我一时未找到它的出处,但放在文尾觉得很合适,如下:慈爱的天父,我们感谢你让秋苇弟兄曾经在我们中间生活,与我们分担忧患,共享安乐。现在我们追念他,求你让他知道我们对他的敬爱;使我们在主里彼此相通,这都是靠着我主耶稣基督的圣名。阿们。
2020年6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