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苇伯伯,对我来讲估计是除了我爸以外唯一能称“忘年之交”的一位长辈。他不是刻意想跟你交心,他是真心实意地,无论年龄地把你当好朋友。在我不小心学会了抽烟之后,我曾想以后回厦门,得跟秋苇伯伯一块抽一根。没想到在回去之前先看到了他仙逝的消息。
“去见想见的人吧,人生没有来日方长。”他说。
我想我对文学的喜爱以及学影像这件事,跟秋苇伯伯的影响是分不开的。
在我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只要父亲从画室回家,必行项目就是秋苇伯伯来做客。晚饭刚吃完,要是母亲问我,作业做完没有?我就知道今晚他要来了。因为我总要听他和爸爸聊天,作业就会耽误。其实就算做不完我也是要出来听的。换别的长辈的话,我可是做完了也得装作没做完躲在房间里的。
大人们讲话,似乎都会把小孩子支开,或是不让插嘴。在我的记忆里,是没有这个经历的。秋苇伯伯和父亲无论谈到什么,都不会因我的存在有所顾忌。他的烟一根接一根,父亲的茶一杯接一杯,不到凌晨两点是完不了的,所以当晚总有一顿可口的夜宵吃。“哇,太幸福了!”秋苇伯伯每次都要感叹一下,抽烟时皱起的眉头一下舒展开,代之以放松而温暖的咧嘴笑。这在我懵懂的脑海里,种下一个观念:有人聊天,有美食吃,就是幸福。在我家的餐桌上,秋苇伯伯有话直说,针砭时弊,他看尽了世态炎凉,却也不曾失去感受幸福的能力。
很久以前,他曾跟我爸聊起生孩子有什么必要的话题。那时我爸没什么养育下一代的意愿,秋苇伯伯说:“有个孩子的话,可以握着他的手死去,也是一种幸福。”他跟我父亲的不同在于,对人与人之间的牵绊,比较看重。我听到这个故事,是他去世几天后父亲跟我聊起的。冥冥之中,要是我爸不听劝,我这条生命还不会存在。
我高中之后,秋苇伯伯来我家时就经常提到他儿子,也就是蕉风哥哥。他办“三分钟影展”和写《草鞋十字架》那本书的事,让我听闻常常自感不足,认识到人外有人。蕉风哥哥是我同高中的学长,那时他虽已去香港读大学没见过面,但通过秋苇伯伯,我的学习受到了榜样的激励。我知道想成为厉害的大人,光课内的学习是不够的,于是开始努力读课外书。读得虽慢,至少习惯养成了。还想回老家再跟秋苇伯伯聊聊新读的书,没机会了……
不知何故,怀念秋苇伯伯时总想起鲍勃·迪伦的《答案在风中飘扬》那首歌:
一个男人要走过多少路
才能被称为真正的男人
兴许他曾在聊天时推荐过,兴许他的博客曾用过这首歌做背景音乐。他是“男人惊慌地老去”,我是“男孩惊慌地长大”。我没有成为厉害的大人,没有完成想做的事,看到了社会残酷的一面和自己的弱点,仍没有足以应对无常与失望的勇气。
“但是,没关系。”我好像听到秋苇伯伯说,“你会找到自己的路的。”
男人握着男孩的手,然后放心地放开了。
2020年5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