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5日下午,文友蔡伟璇邀约在山国饮艺茶文化生活馆喝茶。等我开车过去到达现场,瑞春已经在泡第二泡岩茶。三米多长的大桌对面,云良兄身旁,坐着两个多月未见,更显黑瘦的秋苇兄。
席间秋苇兄不似往常话多,微笑着默默吸烟,一如既往地用手机拍桌子上和周边引起话题的一切东西。这是他对事物细腻、敏感又多情的一种抒发和表现,同时,也一定会在他的微信朋友圈里表达出来。不明其心的人,总感觉到他朋友圈里的热闹,一杯一茶,一石一草,一亭一庙,一猫一狗,都是他遣怀和抒发心情的对象。而这热闹的表象下面,则隐着秋苇兄内心深处一种淡淡的忧伤与孤寂。他的谦卑、热情和为人处世的方法与观点,几乎都可以从他的朋友圈里体现:不厌其烦地为朋友点赞,转发朋友的帖子,表扬朋友的成绩,却极少述说自己的困顿与愁苦。细想,这是他自己以低微谦卑的态度,对朋友们表达真切爱意的一种方式。记忆中有许多次,喝茶时他都拿出手机,指着某位朋友的某条消息给我看,并对朋友大为赞颂。去年11月21日,还私信我称颂谢泳老师的雅量,而一旦当面对着朋友,他反而往往羞于启齿说出赞美之词。
没想到的是,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和秋苇兄茶聚。
到天色渐渐暗淡的时候,也许是因为疫情原因,茶尽人散,谁都没有提起晚饭的事情。我开车顺路送云良、秋苇、瑞春和雨云回家,快到电业局公寓楼外大门时我说,秋苇兄,怎么感觉你又瘦了,以后要多吃点有营养的肉类。他低低的声音从后座传来:晚上不能吃太多,多了胃胀…
这是在他生命里最后回应我的话语。
等他下了车,按下车窗和他道别,见他站在橘黄色的灯光里,一如既往地双手合十,频频俯首弯腰道别。至今每忆起他,这一习惯性的谦卑到尘埃里的动作,就马上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几天之后,和云良兄见面喝茶,我说到秋苇兄的脸色十分不好,朋友们又都知道无法劝说他去医院检查身体,两人都有些感慨和叹息。
又过几日,常在朋友圈为朋友们点赞的他忽然间没有了声音,微信定格在3月23日。这时云良兄比我还要惶恐:秋苇有什么事吗?微信都没声音了。不会吧?一个善良谦卑、与世无争,在餐桌上滴酒不沾的人能有什么事呢?
四下里打探,终于得到一个消息:胃出血进了医院ICU。胃出血,是家人善意的谎言,马上知道了真相。顿时心塞,联想起近年来一一离世的好友,情绪在瞬间低落到了极点,想着不管如何难受,也要见到最后一面。
4月11号,与云良、伟璇相约等秋苇从ICU出来,一起去探望。12号得到消息,说是已经转到普通病房可以探视。云良和伟璇马上约好了13号去探视,而我当天下午有客来访,于是在14号下午,我独自一人赶往医院病房。途中接到文史作家詹朝霞女士的电话,说也要来看秋苇,我告诉她病房号,一个人先上电梯去探望。病房中的秋苇兄躺在病床上,形销骨瘦,因为中风已不能说话,但神志尚清。我握着他可以活动的左手,为他加油,当说到等他出院一起泡茶时,他的右眼忽然明亮起来,紧握着我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那一刻我的泪马上涌出。想起秋苇兄的公子蕉风世兄交代说只告诉父亲是胃出血,我强忍泪水,与蕉风一起走出门外谈秋苇兄的情况。蕉风告诉我他父亲已经于10号受洗,归于基督教上帝怀抱,顺服上帝旨意,蒙受神的恩典。此时,看到朝霞进入病房,旋即传出哭声,忙与蕉风进入房间。我将朝霞护出门外,告诉她此时不宜让秋苇兄听见哭声,一定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之后不久,摄影师戈子到,三人皆默立于病床前,等秋苇兄吸痰完毕,我拉着朝霞赶紧离开,一怕控制不了我们的情绪,二好让秋苇休息。
当夜,一个人在筼筜湖畔行走,这是秋苇兄近年来经常夜行拍照并赋诗的地方。触景生情,坐在石条上默默吸烟,禁不住泪如雨下。是夜,他那紧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的感觉,那听到喝茶时一目烁烁的神情,一再浮现,让我难过得一夜无眠。
15日夜,我在睡梦中惊醒,再难入睡,于是在天亮以后,剃了一个光头,并为秋苇兄祈祷。
天命之年过后,常有各种噩耗传来,对我来说是十分沉重的打击。尽管陶潜早在一千五百年前就曾说过: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但我却经常走不出自己的心绪。这种心绪一度影响着我的大脑和神经系统,引发头疼、抑郁和失眠等症状。今年加上疫情原因,尤其为甚。18日,我对云良兄言:我们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孤独。他低声问我,我们还要再送他最后一程吗?我摇头,再去,我知道自己会崩溃。
19日上午十时收到消息,秋苇停息了人世间的劳苦,平安而逝。再次泪流满面。云良安慰我说:没关系,蕉风说秋苇已经受洗归于基督教,应该是走得安详。
近日细想,我和秋苇兄的缘分确实是始于茶而终于茶的。
搜寻记忆深处,还是铁观音风靡全国的时节,我邀约陈元麟老师、纪鑫兄等一起在金榜公园品茗。和纪鑫兄一起来的朋友中,就有秋苇兄。我们同吸烟,同好茶,三观一致,而他内心对一切事物的柔软和平和,让我欢喜,我们一见如故。
后来,我们三不五时经常茶聚。植物园、金榜山,兰琴古厝、汇友茶社,“五湖”茶桌、不辍旧物馆,陪伴我们度过一个又一个美好的下午。云良兄的办公室和我家,更是我们常常吃茶话仙的地方。都市快速发展,茶,对于我们这样喜欢沉浸在旧时光岁月里的人,往往带着一点慈悲的温暖和宽慰。
他是在地的厦门人,又曾主持乡土版,因创作小说需要,我经常劳烦他带我走街串巷,一边向他请教厦门民俗风土,一边实地请他介绍风物建筑。七市、八市,打铁巷、太安街……每一次他都十分热情地陪伴,并把他自己掌握的史料和个人观点,全盘向我分享。
记得有一次,我约他和摄影师戈子去看虎溪岩寺。那日天气炎热,我和戈子都短袖T恤,秋苇则和往常一样,圆领短袖外套一件墨绿的衬衫。小山爬了一半,他就在后面问:“你们累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下?”我们都说不累,继续前行。不久之后他再问我,我忽然醒悟过来,忙对在前面沿着石阶而上的戈子说歇一歇,我和秋苇一起吸支烟。这是秋苇兄和我不同的地方,我是不论喜怒哀乐,都会和好朋友说的人,而他则一向是报喜不报忧的,自己累了,更担心的,是朋友是否疲累。
等我们从山上下到思明南路,一阵凉风从楼宇间旋出,我感觉风中的秋苇,就像一苇在风里飘摇的芦苇。我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臂捏捏,对他说,秋苇兄,找个时间你去医院体检一下吧,这么瘦,要注意身体。他挥一挥手:晚报社就我和春雷兄不体检,你不懂的,你看我微信,我常常会去寺庙里坐坐,坐一坐他们就知道,一切都很好。
他多年不去医院体检,已经是好友们都知道的习惯。但和一顿能吃一海碗牛羊肉的春雷兄比,秋苇,实在是太过瘦弱了。
他曾言:多喝茶,少劳心,敦旧好,结新交,不戒烟。对于“不戒烟”,他的理由是:人生已经如此艰难,别再为难自己。茶聚时,若有春雷、云良、我和秋苇同在,云雾缭绕,倒真是苦了一旁不吸烟的文友。
朋友,是他自选的亲人。我们以茶相识而相聚,爱茶的人聚聚散散,多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有闲时聚在一起,品香茗也品着各自不同的人生。他是多次来我家里“蹭茶”的朋友之一,也是最喜欢拍摄我茶桌周围物件的人。每次来,总像个孩子拍不够。我说他,秋苇兄,这点地方老拍不累?他笑:时间不同总有不同,一期一会都值得珍惜。我知道他的朋友圈里,多次提到过我,知道他那一份悄悄表达出来的对朋友的爱意。
我们相识之时,都过了写诗的年纪。记得在我的小说《那些花儿》出版之后,秋苇兄再次祝贺后问,你下一步准备写什么题材的小说?我摇头说,打算重新写诗画画,感觉这样更好。他说,那你出诗集一定要送我一本。我回答他说,看你微信里的诗写得那么好,你不搞本诗集送我们拜读吗?他嘿嘿笑着,把话题扯到云良兄身上:“两性”问题专家才应该出个指导大全。
其实,他很早就出了一本诗集,但从未向朋友提起。直到今年“五一”期间众友茶聚,细心的云良兄拿出他从网上淘到的旧书《蝴蝶书签》,众人才知道:这是1990年8月由北岳文艺出版社出版的秋苇诗集旧著。
秋苇兄一生最为自豪和得意的作品,不是他的诗歌和文字,是他一直关爱和托举起来的儿子蕉风世兄。每每谈及蕉风,他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三个硕士学位加一个博士学位的儿子,怎么不是做父亲的骄傲呢?瘦弱的秋苇,一直把儿子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让他看到更远的地方。
2017年2月的一天,我画了一幅国画镜心,图中一孤鸟栖息于竹间芭蕉树下,画完钤印,感觉此图的意象,就如同秋苇和他的儿子蕉风。云良约我和他喝茶时,便把这画送给了秋苇:今后,等你那优秀的儿子博士毕业,就像这芭蕉给你遮风挡雨了!
2020年元旦来临,他拍了一张朝远兄的照片,发给我,心有戚戚地私信:“是未来已来?还是未来以来!或是未必有未来!大自然花果凋零,朋友间伤兵满营,在这个薄凉寡情的年代,用老式三用机听邓丽君深情的怀旧歌曲。朝远兄望着天空的眼神,就像球场上梅西望向姆巴佩,满眼都是自己十八岁的倒影……”
这又让我想起我们两个人在不辍旧物馆,戴上那又厚又重的头盔的情形,当时我们戏言:也许人类戴上面具生活的时代不远就会来临。不想新冠肆虐,大家都已戴上了口罩。今后的地球又会如何呢?
有一段时间,我们常常在云良兄的办公室不期而遇。把盏话茶,聊世事人心,秋苇兄偶尔会问:夏炜兄,你说这世界会更好吗?虽然我的心里也充满着困惑和疑问,可回答还是和几十年前梁漱溟先生的回答一样。
这个世界会更好吗?常有这样疑问的读书人越来越少了,而有这样疑问的人,无疑有着一颗善良而纯洁干净的心。
元旦之夜,我写了一首《失眠之夜》。并把这首写给自己,也写给像秋苇兄这样在深夜里无眠的朋友的诗,发给了秋苇。在此,再次以这首诗纪念秋苇兄:
失眠,和沉默成为伴侣
无月的黑夜中
他睁一只眼闭另一只眼,并交替
感受着周围的一切
都市里肯定有长明灯
一言不发睁着昏黄的眼
床边有许多文字排列组合
酣眠在一本一本堆叠的书里
有时会被他叫醒并互看
他在深夜听
一些微弱的信号以环绕的方式
跳跃在空间
纵横编织出颜色复杂的黑
他知道
自己的大脑和身体不成比例
深夜在听他
自己一声接一声的呼吸
除了呼吸
没有话语
一切清澈透亮
触痛这无声的失眠犯
庚子年伊始,似乎就注定了会有许多不安的事情发生。立夏,同安竟有冰雹骤降。今夜静寂,茶烟相伴,独对电脑,想着秋苇的离去,或许是对这尘世的一个嘲弄。而我们活着的这些朋友,今后也许会更加孤独与寂寞。
2020年5月8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