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黄叔叔只见过一面,那是我和曹璇一起去漳州参加晋钦的婚礼,他代表蕉风出席。我原来一直从蕉风口中知道他的父亲,但每次也限于只言片语,从未就父亲这样的话题深入而谈。就这些断断续续的言语,我觉得蕉风受到父亲,或者说家庭的影响很大,当然也没有人不被家庭影响。原生家庭的影响,我想起来,这个短语经常出现在我们的谈话中。
直到我那次见到黄叔叔,我觉得确实像曹璇说的,好像一个“放大版”的蕉风,这么说有点失礼,因为蕉风确实是他的儿子,怎么能不像呢?恐怕老爷子的朋友见到蕉风,也一样会发出“这就是年轻时候的你”这样的感慨吧。“有其父必有其子”嘛。黄叔叔抽烟很凶,在婚宴现场就一支接着一支,让我想起和蕉风聊天也是如此。叔叔叫曹璇“大曹”,然后嘱咐我“要让大曹开心”。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有时确实没让大曹开心,也许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让大曹或者说让妻子开心是件顶重要的事,这倒是没错。那次见面匆匆而过。
黄叔叔是报社老编辑,这么说来,我们是百分百同行,但那次见面并没有交流编辑业务,想来很遗憾。我最近看了很多叔叔同事写的文章,回忆他们做编辑工作的时光,我在想,编辑这一行会给人带来什么东西呢?比如认真细心,比如心胸开阔,但同时也有坏处,比如经常上夜班。熬夜这一点,蕉风也是如此,我常常说他不做我们这一行,睡得比我们还晚。
我不太敢说自己能理解蕉风此时的心情。我父亲在我6岁的时候去世,那时候我还不太懂事,例如看着父亲的遗体,我脑子里在想,为什么非要给他穿板儿鞋(一种北方人穿的类似布鞋)不可呢?以及,为什么要在门上写一个“奠”字?我那时甚至不认识这个字。我想,悲伤是难免的,但像我们这样的人可能还会想:为什么我会悲伤呢?为什么我曾经也有对他生气不满的时候呢?如果他能再睁开眼,我会一心一意地爱他不恨他吗?这会不会是孔子所谓“惑”?“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那可能要到四十不惑,才能想明白吧。
我们今天纪念黄叔叔,写下这些文字,他是看不到了,所以文字是写给生的人看的。所以孔子也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活着的人,要好好地活着,这就是对逝者最大的慰藉。最近Michael Jordan在Kobe Bryant的追思会上说:When Kobe Bryant died, a piece of me died and across the globe, a piece of you died. 我和黄叔叔的那部分交集消逝了,以后不会再有他眼中的我了,而他却会在我的脑海中不断显现。请安息在主的怀抱中吧,那不是人类一直最想去的地方吗?
2020年5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