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念我的良师益友黄秋苇老师
杨 戈
时光流,时光留。
他经常说他最害怕的是车站、码头和机场……但在人生的旅途中我们终有一别。黄老师走的那天是谷雨,这是一个让我心生敬意的节气,在中华传统是祭仓颉的日子。谷雨翌日我梦见与他走在鼓浪屿老房子的弧旋的木楼梯上,寂静得可以听到我们上楼的脚步声……也许冥冥之中上天以这样的方式让我送他一程。他离开这个世间快有半个月了,其间我也几度梦见他,日常中交往的细节不时浮出,喜乐的音容笑貌历历在心。心中万语千言,百感交集却不知如何落笔。偶尔散步到白鹭洲小公园附近的水塘边看到春风拂过的芦苇总会不经意地想起故人故事……“一苇所如,万顷茫然。”
夜里翻看昔日微博、微信中我们曾经共同的日常记忆。散落的记忆都是零零碎碎的,但是忆念时画面又是如此真真切切。这几天一直感受到秋苇老师一如往常欢喜雀跃地向我走来,依然暖目含光。这是我们在一起,最常见到他的样子。我的心绪渐渐归复平静。
酽如茶,淡如水。
于我他是良师更是益友,从我们结缘鼓浪屿再到后来我从漳州返回厦门,回想我们认识交往也有十年了。我以前在鼓浪屿的摄影工作室叫时光流,我们经常三五朋友茶聚话仙,那时他经常直接叫我“时光流”,我也曾用心去寻找感受他笔下那曾经如花美眷的鼓浪屿遗韵,终究时光留不住,鼓浪屿时光流走了……后来回厦这几年我们经常一起在厦港一带茶聚,在一茶啜着茶看着沙坡尾的渔舟落日,他经常说:“一期一会,人生其实没有多少来日方长。”他是个怀旧的人,在不辍旧物馆和朝远兄喝着海堤老茶,凝视着闽南旧物件,他称自己是在原乡的原野上拾荒的老人。
记忆中我们没有怎么喝过酒,但算是铁杆老茶友。南故香、兰琴古厝、植物园、筼筜湖畔、南普陀、鸿山寺、太平岩、仙岳山等禅林古寺都有我们喝茶的身影。他经常叨叨喝茶吃饭不在乎在哪里,吃什么喝什么,更在意同谁在一起。他是个重情义的朋友,朋友是他今生自选的亲人。有一次在百家村的公厕边和闪兄一起煸豆干,居民区楼上的空调滴水管落水而下,我说这也是一种“高山流水”啊,大家相视而笑,移了下桌子继续话仙煸豆干,他也继续感叹一下时光流啊流光闪!
因为长年的记者编辑工作,他对厦门街头巷尾熟悉的程度真是非同一般。因为“扫街”的喜好,我也是经常串街走巷,但是他总是能带我去几个我前所未闻的所在,还一路调侃着说:“戈子又带我出社会了”,一路谈笑风生中将他熟稔的厦门地方文史知识向我道来,记得有次“惊慌兄”带我和云良兄去七市附近一个有九十年历史的五湖茶桌子泡茶,以前厦门确实不但有五湖而且有四海茶室。就像刻着“海角”的石头不能没有一块叫“天涯”,只是后来海角隐落在天涯中了。“老街骑楼下小巷边一张方桌,一壶浓茶,几块贡糖,街坊邻居讲古八卦。这是老厦门人最喜欢的市井生活方式之一。你安住在茶桌边,喫一口茶,看路人行走江湖才是精髓……”他一口茶一口烟娓娓道来,漫不经心地言说,我也漫不经心地按快门,我们都是同一副心照不宣的“散漫样”,市井接地的生活由此开始。喝茶完再迫不及待去大同小学对面骑楼下吃一碗虾面和招牌炒饭。隔壁晨光旧书店淘几本闲书,茶余饭后搭辆回家的顺风公交车。他的烟味很重,茶味很浓,但平时生活清俭,时常向我提起生活中的简、剪、减、俭……如何为自己内心也留了一份清净。
生死爱,向光明。
他给自己起的笔名,也是微信昵称正是“焦峰”,与儿子黄蕉风真名谐音。两年前在书房孟冬茶叙,他从儿子蕉风饶宗颐国学院博士毕业典礼归来,也不忘带一份礼物。言语间欣然喜报蕉风学业有成,顺利受聘中华文化传播研究院,这是他七年来第一次到香港看儿子。黄老师说:父亲只是儿子的助缘,无论此世是冤亲债主还是报恩组合,父亲的任务是把儿子举过头顶,让他看得更高更远。在你的生命中,亲密关系必须重于亲子关系,你最亲的人是你自选的爱人,爱无血缘关系的外人才属更高层次。其实他自己每周都要回父母家主动去“找骂”,接受他父亲的念叨和教导。
五年前一场莫兰蒂台风、中秋夜的大洪水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健康、工作、感情、生活。在近半年时间的调整修养身心,抑郁症期间难熬的失眠症袭来,夜半醒来,他是唯一可以触心夜谈的师友。由于长年爬格子的报社工作习惯,做夜猫子的他总是给予我真诚、适时的关心和鼓励,告诉我要好好放松、好好休息。
每次他来书房找我喝茶总不忘带上几本文史哲、闽南地方志方面的好书。我们天南地北的话仙但也常常聊起人生无常和生死究竟这些需要直面人生的话题。在我印象中的他是个有宗教情怀的人文者,他的心中有“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的诗意和情怀,但也不时向我提起“莫忘世间苦人多”这句南普陀妙老的遗言。他在生命的轻盈与凝重、淡泊与浓郁、惊慌与从容间穿行,他的慈爱和悲悯是宽泛的,深情的。“生命其实没有多少来日方长,要安住在当下”说着就连皮啃下一口我刚蒸熟的红薯,并欢喜地说:“我小的时候也这样带皮吃的。”因缘聚会,聚来的是一场缘分,好好善待,好好经过。
祝福他生命的归途中,找到了自己生命的属灵归宿。蒙召归天,安息主怀。他走得很安详。记得我那天去医院看望他离开病房前,我握着他的手,为他放了一首童声版的《幸福平安》。他努力握住我的手,眼角含泪光。愿光和爱的力量永远伴随着他。
感恩遇见,想起,常忆心间,便是永远。
庚子年暮春,于柏舟书房